诗歌说理的特殊性
乾嘉诗家普遍认为理可以入诗,但认为玄言诗与理学诗直接议论说理的方式决不可取,诗歌说理应具有特殊性。
首先,诗歌说理应当立足于其抒情本质特点,并追求含蓄不尽的审美效果。文章说理追求的是透彻明晰的表达效果,诗歌说理则立于情感的抒发,并善于营造余味深长的表达效果。沈德潜《说诗晬语》云:
人谓诗主性情,不主议论。似也,而亦不尽然。试思二《雅》中,何处无议论?杜老古诗中,《奉先咏怀》、《北征》、《八哀》诸作,近体中,《蜀相》、《咏怀》、《诸葛》诸作,纯乎议论。但议论须带情韵以行,勿近伧父面目耳。戎昱《和蕃》云:“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妇人。”亦议论之佳者。[90]
所谓“须带情韵以行,勿近伧父面目”,即诗歌要富有审美趣味,不可像文那样进行抽象地说理议论,否则就粗鄙不堪。沈德潜还对杜甫、邵雍等人的诗歌说理进行分析:
读《秋兴八首》、《咏怀古迹五首》、《诸将五首》,不废议论,不弃藻缋,笼盖宇宙,铿戛韵钧,而横纵出没中,复含酝藉微远之致。[91]
杜诗:“江山如有待,花柳自无私”“水深鱼极乐,林茂鸟知归”“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俱入理趣。邵子则云:“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以理语成诗矣。王右丞诗不用禅语,时得禅理;东坡则云:“两手欲遮瓶里雀,四条深怕井中蛇。”言外有余味耶?[92]
杜甫善于将说理融入抒情和叙事之中,能够充分展示其忧国忧民的精神,并给读者更加深厚的审美感受。邵雍《冬至吟》直接阐释阴阳变化,苏轼《三朵花》叙述了人生阅历和感慨,均不足取。翁方纲《杜诗“精熟文选理”理字说》云:
自宋人严仪卿以禅喻诗,近日新城王氏宗之,于是有不涉理路之说,而独无以处。夫少陵“熟精文选理”之理字,且有以宋诗近于道学者为宋诗病,因而上下古今之诗,以其凡涉于理路者皆为诗之病,仅仅不敢以此为少陵病耳。然则孰是而孰非耶?曰:“皆是也。”客曰:“然则白沙、定山之宗《击壤》也,诗之正则耶?”曰:“非也,少陵所谓理者,非夫《击壤》之流为白沙、定山者也。”客曰:“理有二欤?”曰:“理安得有二哉?顾所见何如耳。”[93](https://www.daowen.com)
翁方纲指出杜诗言理与陈献章、庄昶诗歌学习《击壤集》不同,邵雍、陈献章、庄昶诗歌言理是直接议论,没有兼顾诗歌的特殊性,缺少诗歌特有的韵味和美感,故不值得效法。
王夫之和叶燮也曾论及诗歌说理与古文有明显不同,王夫之《古诗评选》评鲍照《登黄鹤矶》云:“经生之理,不关诗理,犹浪子之情,无当诗情。”[94]叶燮《原诗》云:“必有不可言之理,不可述之事,遇之于默会意象之表,而理与事无不灿然于前者也。”[95]他们认识到诗歌说理不同于经学家对文理的阐释,不可直接道出,但对诗歌说理特殊性的具体表现缺少明确论述。乾嘉诗家则注重阐发诗歌说理的特殊表现,对诗歌说理论述得更加明确。
其次,乾嘉众多诗家反对诗歌说理变成语录讲义,贵有理趣。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凡例》云:
诗不能离理,然贵有理趣,不贵下理语。陶渊明“汲汲鲁中叟,弥缝使其淳”,圣人表章《六经》,二语足以尽之。杜少陵“江山如有待,花柳自无私”,天地化育万物,二语足以形之。邵康节诗,直头说尽,有何兴会?至明儒“太极圈儿大,先生帽子高”,真使人笑来也。[96]
沈德潜所谓的“理趣”,也就是运用生动形象的艺术手法揭示物理或事理,且能够引起读者的回味与想象。如杜甫《后游》“江山如有待,花柳自无私”为所游之景,却蕴含天地化育万物之意,与邵雍纯粹议论说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袁枚《随园诗话》云:
诗家有不说理而真乃说理者。如唐人《咏棋》云:“人心无算处,国手有输时。”《咏帆》云:“恰认己身住,翻疑彼岸移。”宋人:“君王若看貌,甘在众妃中。”“禅心终不动,仍捧旧花归。”《雪》诗:“何由更得齐民暖,恨不偏于宿麦深。”《云》诗:“无限旱苗枯欲尽,悠悠闲处作奇峰。”许鲁斋《即景》云:“黑云莽莽路昏昏,底事登车尚出门?直待前途风雨恶,苍茫何处觅烟村?”无名氏云:“一点缁尘涴素衣,瘢瘢驳驳使人疑。纵教洗遍千江水,争似当初未涴时?”[97]
袁枚同样认同诗歌应立足于形象性的描写来表达人事物理。类似主张在乾嘉诗家中相当普遍,张谦宜《茧斋诗谈》曰:“善谈理者,不滞于理,美人香草,江汉云霓,何一不可依托,而直须仁义礼智不离口,太极天命不去手,始谓之谈理乎?……文章名理,世鲜兼长。诗非不要理,只是人不能于诗中见理耳。”[98]诗歌应当依托美人、香草等事物来说理,不能直接下理语。可见,乾嘉诗论家认为诗歌可以说理,但义理的表现应当以艺术形象的塑造为基础,又要具有趣味之美,这是对“诗言志”传统观念的重大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