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元嘉三大家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三、元嘉三大家

元嘉(424—453)是南朝宋文帝年号,共30年,学界常以元嘉代指刘宋文学。元嘉是南朝少有的安定时期,《资治通鉴》评宋文帝刘义隆云:“帝性仁厚恭俭,勤于为政;守法而不峻,容物而不弛。百官皆久于其职,守宰以六期为断;吏不苟免,民有所系。三十年间,四境之内,晏安无事,户口蕃息;出租供徭,止于岁赋,晨出暮归,自事而已。闾阎之间,讲诵相闻;士敦操尚,乡耻轻薄。江左风俗,于斯为美,后之言政治者,皆称元嘉焉。”[62]此期也是古诗发展的转折点,许学夷曰:“太康五言,再流而为元嘉。然太康体虽渐入俳偶,语虽渐入雕刻,其古体犹有存者;至谢灵运诸公,则风气益漓,其习尽移,故其体尽俳偶,语尽雕刻,而古体遂亡矣。”[63]指出元嘉诗歌刻意追求艺术技巧,用字精工,讲究对偶,对景物精心雕刻,汉魏古诗浑厚之气至此不存,标志着汉魏古诗传统的终结和近体抒情传统的开端。历代诗家对元嘉诗歌的这种新变特征并无异议,主要争论是围绕“元嘉三大家”[64]的地位高下而展开的。

最早推崇颜延之、谢灵运的是齐代文宗沈约,《宋书》评谢灵运曰:“灵运少好学,博览群书,文章之美,江左莫逮。”[65]评颜延之曰:“延之与陈郡谢灵运俱以词彩齐名,自潘岳、陆机之后,文士莫及也,江左称颜、谢焉。”[66]《谢灵运传论》论历代文学之变迁,于刘宋独标颜、谢:“爰逮宋氏,颜、谢腾声,灵运之兴会标举,延年之体裁明密,并方轨前秀,垂范后昆。”[67]沈约把谢灵运、颜延之视为潘岳、陆机之后成就最大的诗人。《宋书》虽提及鲍照,但未与颜、谢并论。

梁代萧子显对鲍照较为重视,《南齐书·文学传论》云:“颜、谢并起,乃各擅奇,休、鲍后出,咸亦标世。”[68]又把当时创作分为“三体”,一是“出灵运而成”,一是“鲍照之遗烈”,另一类的特点是“缉事比类,非对不发”,即用典繁复,对仗精工,与颜延之诗风比较接近。至此,鲍照得以跻身于颜、谢之列。不过,萧子显的观念并非文坛定论,刘勰和钟嵘在论及刘宋诗歌时,仍然延续了沈约的定位。《文心雕龙·时序》云:“王袁联宗以龙章,颜谢重叶以凤采,何范张沈之徒,亦不可胜也。”[69]未提及鲍照。钟嵘《诗品》列谢灵运为上品,颜延之、鲍照为中品,其《序》云:“元嘉初,有谢灵运,才高词盛,富艳难踪,固以含跨刘、郭,陵轹潘、左。故知陈思为建安之杰,公幹、仲宣为辅。陆机为太康之英,安仁、景阳为辅。谢客为元嘉之雄,颜延年为辅:斯皆五言之冠冕,文词之命世也。”[70]也是以谢灵运居首,颜延之其次,鲍照尚不能鼎足而三。

唐宋时,鲍照地位不断提升,一度取代颜延之,与谢灵运并称“鲍谢”。杜甫《遣兴五首》云:“赋诗何必多,往往凌鲍谢。”《戏寄崔评事表侄、苏五表弟、韦大少府诸侄》曰:“忍待江山丽,还披鲍谢文。”高度褒奖鲍照。之后严羽《沧浪诗话·诗体》论“元嘉体”明确把三人并称,《诗评》则重新排列了三人座次,谓:“颜不如鲍,鲍不如谢,文中子独取颜,非也。”[71]至此,鲍照的诗坛地位大大提升。

明代众多诗话和古诗选本延续了严羽对“元嘉三大家”的座次安排,鲍照越来越受重视,甚至偶尔取代谢灵运,被视为最优秀诗人。如李攀龙《古今诗删》选谢灵运诗16首,颜诗5首,鲍诗多达19首,位居宋人之首。不过《古今诗删》这种观念并未成为共识。另一部著名古诗选本《古诗归》入选谢灵运25首,高于颜延之的14首和鲍照的18首,仍然把谢灵运视为元嘉最优秀的诗人。

清代诗论家对元嘉诗歌的评价仍然集中在“三大家”,仅从古诗选本来看,鲍照被公认为此期最优秀的诗人。下表是清代五部古诗选本对三人的入选数量:

图示

由上表可知,鲍照诗歌入选数量均高于谢灵运,在清人心目中,鲍照显然被视为元嘉最优秀的诗人。

与诗选不同,乾嘉时期的众多诗话和论诗杂著对“三大家”诗坛地位的看法并不一致。乔亿《剑溪说诗》云:“汉魏诗浑然无涯埃,至谢康乐始有致力处,千古标准,不专在游山诗也。”[72]黄子云《野鸿诗的》云:“康乐于汉、魏外别开蹊径,舒情缀景,畅达理旨,三者兼长,洵堪睥睨一世。”[73]两人似乎是承继沈约、钟嵘等南朝传统观念,对谢灵运开创一代诗风的作用赞赏有加。不过,乔亿、黄子云这种独推谢灵运的主张并非诗坛主流观念,多数诗论家从辨体的立场出发,把谢灵运和鲍照视为元嘉最优秀的两位诗人。沈德潜《古诗源·例言》云:“诗至于宋,体制渐变,声色大开。康乐神工默运,明远廉隽无前,允称二妙。延年声价虽高,雕镂太甚,未宜鼎足矣。”[74]明确强调谢灵运和鲍照为元嘉两大家,颜延之不足以并称。《古诗源》评颜延之曰:

颜诗,惠休品为镂金错采,然镂刻太甚,填缀求工,转伤真气,中间如《五君咏》、《秋胡行》,皆清真高逸者也。○士衡长于敷陈,延之长于镂刻,然亦缘此为累。《诗》云“穆如清风”,是为雅音。[75]

所言颜诗“镂刻太甚”,大致指喜用古事、对偶精工之弊。又评谢灵运、鲍照曰:(https://www.daowen.com)

前人评康乐诗,谓东海扬帆,风日流利。此不甚允。大约经营惨淡,钩深素隐,而一归自然。山水闲适,时遇理趣,匠心独运,少规往则。建安诸公,都非所屑,况士衡以下。陶诗合下自然,不可及处,在真在厚。谢诗追琢而返于自然,不可及处,在新在俊。千古并称,厥有由夫。[76]

明远乐府,如五丁凿山,开人世所未有,后太白往往效之。五言古亦在颜、谢之间。抗音吐怀,每成亮节。其高处远轶机、云,上追操、植。[77]

沈德潜认为谢诗与汉人、陶渊明发自天性的自然不同,而是通过经营安排、琢磨锻炼所达到的自然,标志着新一代诗风的兴起。谢诗之前,诗风总体上是古朴平淡的;谢诗之后,诗人们开始追求声色之美。谢诗之高,在于其追琢词句而又能合于自然。沈德潜还指出,鲍照乐府诗具有慷慨不平之气,与曹操、曹植的沉郁高古是一致的。

赵文哲也有相似的看法,《媕雅堂诗话》云:“谢康乐(灵运)善谈名理,其写山水之趣,凿险锤幽,迥非后人思议所及,妙在仍出以自然,故有初日芙蓉之目。学五古者不可不以此为根柢。……鲍明远(照)踔厉风发,独出无前,或嫌豪气未除,施于乐府为宜。”[78]把谢灵运视为五古大家,于鲍照则肯定其乐府的成就。郑虎文《训士八则》“论诗”云:“自宋以下,渐事雕华,风格稍替,然宋则康乐、明远,齐则元晖,梁则江淹、何逊,隽永深秀,并各冠冕一代。”[79]同样把两人视为宋诗典范。此外,齐召南《评选诗十三首》[80]、舒位《向读文选诗爱此数家不知其人可乎因论其世凡作者十人诗九首》[81]、顾光旭《论诗四首》标举陶渊明、谢灵运、鲍照、谢朓等四位诗人[82],也未提及颜延之。总体而言,在乾嘉众多诗论家看来,颜延之已经难孚元嘉大家之盛名,而谢灵运和鲍照各有所长,是元嘉诗歌最优秀的两位代表。

值得注意的是,此期有少数诗家开始对谢灵运进行严厉批评。汪师韩《诗学纂闻》云:

《南史》齐武陵王煜诗学谢灵运体,以呈高帝,帝报曰:“见汝二十字,诸儿作中,最为优者;但康乐放荡作体,不辨有首尾,安仁、士衡深可宗尚,颜延之抑其次也。”其称述安仁、士衡、延之,盖不免局于时尚;而谓康乐不辨有首尾一语,卓识冠绝千古。余尝取其全集读之,不但首尾不辨也,其中不成句法者,殆亦不胜指摘。[83]

汪师韩批评谢诗“首尾不辨”“不成句法”,即结构不当,用词繁芜,冗长沉闷,性情不彰,[84]主要从艺术上着眼。而潘德舆则立足于人品否定谢诗,《养一斋诗话》云:

颜、谢并称,谢诗更优于颜。然谢则叛臣也,颜生平不喜见要人,似有见地,然荀赤松讥其外示寡求,内怀奔竞,干禄祈进,不知极己,文人无行,何足持哉。诸乱臣逆党之诗,一概不选不读,以端初学之趋向,而立诗教之纲维。[85]

潘氏视谢灵运为叛臣,人品卑下,其诗自然不符合诗教原则,价值有限。

汪师韩和潘德舆对谢灵运的批评貌似有些片面,却与整个乾嘉诗坛的主流审美观念基本一致。一方面,随着儒家诗学观念逐渐成为官方主流话语,重视诗歌的教化功能、以人品高下评定诗品成为乾嘉诗坛共识,潘德舆正是基于这个原因,把由晋入宋的谢灵运视为“叛臣”,进而否定其诗作。另一方面,从严羽、明七子到沈德潜,格调诗学理论一直绵延不绝,通过辨体的方式衡量历代诗家自然是乾嘉诗人的通常做法。就五言古诗而言,汉、魏和晋代陶渊明被公认为最优秀的五古作品。谢灵运五古讲究用字、对偶精工,题材由传统的抒情转向写物,已经不同于传统五古的古朴浑然,受到非议也就不难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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