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齐梁诗风
南朝齐、梁、陈三代因诗风相近,故文学史家常合而论之,统称“齐梁”[86]。严羽《沧浪诗话》有“齐梁体”,自注曰:“通两朝而言之。”仅指朝代而言。但后人基于齐梁诗歌注重格律、风格绮丽的特点,常以“齐梁”代指风格,如冯班《严氏纠谬》所言:“若以诗体言,自直至唐初,皆齐梁体也。”[87]
据逯钦立《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统计,齐诗约430首,梁诗约2270首,陈诗约590首,其中梁诗约占先唐诗歌26.6%,总量居各代之首,但历代均评价较低。其中李谔、陈子昂等人采取完全排斥的态度。李谔《上隋高祖革文华书》云:“降及后代,风教渐落。魏之三祖,更尚文词,忽君人之大道,好雕虫之小艺。下之从上,有同影响,竞骋文华,遂成风俗。江左齐、梁,其弊弥甚,贵贱贤愚,唯务吟咏。遂复遗理存异,寻虚逐微,竞一韵之奇,争一字之巧。连篇累牍,不出月露之形;积案盈箱,唯是风云之状。”[88]陈子昂《与东方左史虬修竹篇序》云:“仆尝暇时观齐梁间诗,彩丽竞繁,而兴寄都绝,每以永叹。”[89]元稹《唐故工部员外郎杜君墓系铭并序》云:“宋齐之间,教失根本,士子以简慢歙习舒徐相尚,文章以风容色泽放旷精清为高,盖吟写性灵,流连光景之文也;意义格力,两无取焉。陵迟至于梁陈,淫艳刻饰,佻巧小碎之词剧,又宋齐之所不取也。”[90]他们均立足于诗教或风骨传统,认为齐梁诗风浮靡,格调卑下,内容空洞,不足为法。
与李谔、陈子昂不同,李白、杜甫、皎然等人主张扬长避短,要善于吸收齐梁诗歌的长处。如李白推崇谢朓云:“我吟谢朓诗上语,朔风飒飒吹飞雨”(《酬殷佐明见赠五云裘歌》),“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杜甫论诗主张转益多师,虽然不愿步齐梁后尘,但《戏为六绝句》云“不薄今人爱古人,清词丽句必为邻”,主张吸收齐梁清丽之长。皎然《诗式》“齐梁诗”云:
夫五言之道,惟工惟精。论者虽欲降杀齐、梁,未知其旨。若据时代,道丧几之矣。沈约说诗,人不用此论,何也。如谢吏部诗:“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柳文畅诗:“太液沧波起,长杨高树秋。”王元长诗:“霜气下孟津,秋风度函谷。”亦何减于建安。若建安不用事,齐梁用事,以定优劣,亦请论之。如王筠诗:“王生临广陌,潘子赴黄河。”庾肩吾诗:“秦皇观大海,魏帝逐飘风。”沈约诗:“高楼切思妇,西园游上才。”格虽弱,气犹正。远比建安,可言体变,不可言道丧。[91]
皎然高度推崇齐梁对诗歌艺术发展起到了积极的作用,认为齐梁也有不亚于建安的优秀之作。皎然还指出,齐梁诗歌较前代有所变化,并没有完全背离诗道,虽体格较弱,仍不失正气。
后代诗家论齐梁大多综合唐代各家的观念,既批评其格调卑弱,风力不振,又肯定其清词丽句。而乾嘉诗家论及此期诗歌时,主流观念虽承袭唐人习论,但也有些新意。
首先,从近体诗定型的角度肯定齐梁诗歌,认为齐梁诗对唐人创作具有积极影响。沈德潜《古诗源》评梁元帝《折杨柳》云:“连上篇,此种音节,竟是五言近体矣。古诗之亡,亡于齐梁之间,唐陈射洪起而廓清之。文得昌黎,诗得射洪,挽回之功不小。”[92]虽然重申李攀龙“唐无五言古诗,而有其古诗”之论,但沈德潜重在指出齐梁诗歌讲究声律、对偶、用字和句法,这些特点正是近体诗的核心体制特征。《古诗源》评谢朓云:
玄晖灵心秀口,每诵名句,渊然泠然,觉笔墨之中、笔墨之外,别有一段深情妙理。康乐每板拙,玄晖多清俊;然诗品终在康乐下,能清不能厚也。[93]
沈德潜注意到小谢诗歌对景物刻画之中蕴含不尽之诗意,这与注意营造情景交融、讲究言外之意的近体诗抒情传统完全一致。其评《玉阶怨》云:“竟是唐人绝句。在唐人中为最上者。”[94]评《同王主簿有所思》云:“即景含情,怨在言外。”[95]评《高斋视事》云:“起四句写雪后入神。”[96]都是强调谢诗景物描写的细致入微、景中含情,具备了近体诗的特点。沈德潜所言“诗品终在康乐下”,“下”乃是强调谢朓诗作缺少前代古体诗温厚的特点,但却符合近体诗抒情传统。从所选诗作来看,《古诗源》入选谢朓诗歌39首,居全选第三。除《江上曲》《同谢咨议咏铜雀台》《金谷聚》三诗更多具有古诗特征外,其他诗作形象鲜丽,音韵和美,充满诗情画意,体现了永明新体诗的特点,也是盛唐诗风的渊源。
袁枚和杭世骏也有类似的看法,《随园诗话》云:“堇浦先生曰:‘冯钝吟右西昆而黜西江,固矣。夫西昆沿于晚唐,西江盛于南宋;今将禁晋、魏之不为齐、梁,禁齐、梁之不为开元、大历,此必不得之数。风会流传,人声因之,合三千年之人,为一朝之诗,有是理乎?二冯可谓能持诗之正,未可谓遂尽其变者也。’”[97]已认识到齐梁诗歌对唐人的开启作用,遂从新变的立场接纳齐梁。
其次,乾嘉有些诗家虽未对齐梁诗歌的诗史地位加以明确判断,但却标举谢朓、庾信等人的巨大成就。李调元《雨村诗话》把谢朓、江淹、何逊、阴铿、庾信推为大家,甚至把庾信誉为“凌轹百代”,可谓推崇备至。郑虎文《训士八则》论诗学正宗云:“齐则元晖,梁则江淹、何逊,隽永深秀,并各冠冕一代,余子莫及。”[98]也把谢朓、江淹、何逊视为可以师法的对象。王昶也有类似主张,《舟中无事偶作论诗绝句四十六首》云:(https://www.daowen.com)
范云沈约词皆隽,何逊王筠世亦稀。若向齐梁论作手,要知巨擘是元晖。(谢宣城)
杂拟成来字字工,蛾眉芳草论原通。后贤从此参流别,莫向诗坛妄异同。(江文通)
诗到齐梁丽更淫,微茫哀怨总难任。南朝宫体终徐庾,又启温邢变雅音。(徐孝穆、庾子山、温子昇、邢子才)[99]
王昶在批评齐梁诗风“丽更淫”的同时,特意标举谢朓、江淹。舒位《向读文选诗爱此数家不知其人可乎因论其世凡作者十人诗九首》也有类似看法:
大谢生天小谢迟,长城且欲老偏师。吟翻红药当阶后,倾倒青莲对酒诗。天际云飞龙在望,山中雾隐豹留姿。难消文字轮回孽,五百年间杜牧之。(谢玄晖)
《杂体》诗成有别裁,斯文风雨选楼开。惊心动魄千金字,对影闻声一种才。失意事多言语拙,断肠人远别离催。分明性僻耽佳句,此笔何曾梦里来。(江文通)
酒阑相见郑中丞,老泪沾衣冷似冰。可惜文章千古事,不如云雾六朝僧。清谈未许陪元亮,艳体犹应过彦升。惆怅中原遗响绝,四声偏创沈吴兴。(沈休文)[100]
在舒位所标举的诸多大家中,谢朓、江淹和沈约赫然在列。
总之,齐梁诗作为古体转向近体的重要阶段,越来越受到乾嘉诗家的重视。除鲍照、谢朓、阴铿、何逊外,前代诗学多有贬斥的沈约、江淹在乾嘉时期诗学地位得到根本的提升。
综上而言,乾嘉诗家对唐前各个时期诗歌艺术风貌的评价及古诗经典体系的建构深受明七子的影响,主要表现为承认汉魏诗风的不同,陶渊明具有至高无上的典范价值,对鲍照乐府诗不同于时风的独特性大加称赞。乾嘉诗家的主要贡献表现为两个方面:一是对不同诗人艺术风貌的辨析更加细致;二是基于诗学价值观念的多元化,对之前不甚受重视的众多诗人多有接纳,就师法对象而言更为宽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