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嘉诗学融合唐宋的倾向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乾嘉诗学融合唐宋的倾向

入清以后,随着明末以来对严羽和明七子“古诗宗汉魏,近体宗盛唐”极端复古诗学主张的批判,宋诗逐渐进入诗家的视野,并陆续出现众多以宗宋而著称的诗人,包括康熙诗坛盟主王士禛也曾一度倾心于宋诗。乾嘉众多诗论家固然存在宗唐或宗宋的微妙差别,但在他们公开打出的旗帜上,极力避免极端宗唐或宗宋,融合唐宋成为此期最醒目的口号。

(一)基于“诗教”传统对宋诗的接纳

沈德潜论诗比较接近明七子,以宗法盛唐而著称。如徐世昌《晚晴簃诗汇》所评:“归愚论诗,专宗盛唐,持论纯正,守律谨严。”[291]《清史稿》也有类似论断:“德潜少受诗法于吴江叶燮,自盛唐上追汉、魏,论次唐以后列朝诗为《别裁集》,以规矩示人。承学者效之,自成宗派。”[292]不过,沈德潜虽然宗唐,但他宋诗的态度并不像明七子那样完全排斥。其《清诗别裁集·凡例》云:“唐诗蕴蓄,宋诗发露,蕴蓄则韵流言外,发露则意尽言中。愚未尝贬斥宋诗,而趣向旧在唐诗,故所选风调音节,俱近唐贤,从所尚也。”[293]临终之年,又曾编选《宋金三家诗选》,于宋代特意标举苏轼和陆游。陈明善《宋金三家诗选序》曰:“师曰:苏子瞻天才奔放,铸古镕今;陆放翁志在复仇,沉雄悲愤;元遗山遭时变故,登临凭吊,声与泪俱之。三家者,皆不可不熟习者也。第全集卷帙浩繁,艰于披阅,选本虽多,惜未尽善,能汇而钞之,亦大快事。”[294]

除了通过诗选标举宋诗,沈德潜《书〈剑南诗稿〉后》也对陆游相当推崇:

剑南诗草多复多,中间岂无复与讹。后人嗤点太容易,以枚数阖伤繁苛(朱竹垞太史)。名篇堆积若蓬葆,得精遗粗贵检校。忘身报国表孤忠,切理厌心闻大道。来读晦庵新著书(放翁句),盛气豪情期一扫。醉犹温古梦斋庄,外物不移仁义饱(放翁诗中语意)。杜、韩后劲眉山公,诗笔回斡分天功,一炉镕冶金银铜。异世谁人许接武,剑南老子堪追踪。仙才学力各分擅,曲则异矣功归同。宗唐祧宋非吾事,继续东坡有放翁。[295]

沈德潜认为朱彝尊的批评过于苛刻,陆游忧时伤世,满怀忠义,善于创新,乃继承杜甫、韩愈而来,是苏轼之后的优秀诗人。所谓“宗唐祧宋非吾事”,正是对严羽、明七子完全排斥宋诗的矫正。又《书东坡诗集后》曰:“海外何愁瘴疠深,华严法界入高吟。宣仁龙驭回天后,谁见孤臣万里心。”[296]称赞苏轼心系朝廷。《答某太史书》评陆游诗曰:“七言古诗,沉雄激壮,恢复中原之志,时流露于笔墨之间,位虽卑微,独存忠爱,得杜少陵一体,不必毛举麻列,概没其志节也。”[297]肯定陆游的忠君爱国之心。总之,这位以宗唐而著称的诗论家已全然不同于明七子,从审宗旨的角度对合乎“诗教”传统的宋诗多有接纳。

沈德潜对宋诗的接纳与晚年政治地位的改变有关。沈德潜于乾隆三年(1738)中举,十二年(1747)授礼部侍郎,这种特殊身份使其论诗难免体现出官方色彩。《宋金三家诗选》于宋代入选苏轼、陆游,正是为了迎合乾隆《御选唐宋诗醇》。《御选唐宋诗醇》入选李白、杜甫、韩愈、白居易、苏轼、陆游六家诗人,于宋只取苏、陆两家。沈德潜晚年被赐礼部尚书衔,可以想象其对官方诗学观念必然十分留意,也会有意弥合其中的分歧。《宋金三家诗选》入选苏轼作品185首,其中142首见于《御选唐宋诗醇》,相合比例高达77%。《御选唐宋诗醇》评苏轼曰:“轼之器识学问,见于政事,发于文章,史称言足以达其有猷,行足以遂其有为,节义足以固其有守,皆志与气为之也。”[298]评陆游曰:“观游之生平,有与杜甫类者:少历兵间,晚栖农亩,中间浮沉中外,在蜀之日颇多。其感激悲愤,忠君爱国之诚,一寓于诗。酒酣耳热,跌荡淋漓。至于渔舟樵径,茶椀炉熏,或雨或晴,一草一木,莫不著为咏歌,以寄其意。此与甫之诗何以异哉?”[299]均重两人诗作主旨对儒家诗教传统的继承。沈德潜基于“诗教”传统对两人的接纳显然有迎合《唐宋诗醇》之意,代表了官方主流诗潮对宋诗的定位。

(二)“诗有工拙而无今古”—袁枚对唐宋诗之争的消解

与沈德潜基于“诗教”传统对宋诗有所接纳不同,袁枚反对以时代先后分唐宋诗以高下。《随园诗话》云:

论诗区别唐、宋,判分中、晚,余雅不喜。尝举盛唐贺知章《咏柳》云:“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初唐张谓之《安乐公主山庄》诗:“灵泉巧凿天孙锦,孝笋能抽帝女枝。”皆雕刻极矣,得不谓之中、晚乎?杜少陵之“影遭碧水潜勾引,风妒红花却倒吹”;“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琐碎极矣,得不谓之宋诗乎?不特此也,施肩吾《古乐府》云:“三更风作切梦刀,万转愁成绕肠线。”如此雕刻,恰在晚唐以前。耳食者不知出处,必以为宋、元最后之诗。[300]

徐朗斋(嵩)曰:“有数人论诗,争唐、宋为优劣者,几至攘臂。乃授嵩以定其说。嵩乃仰天而叹,良久不言。众问何叹。曰:‘吾恨李氏不及姬家耳!倘唐朝亦如周家八百年,则宋、元、明三朝诗,俱号称唐诗;诸公何用争哉?须知:论诗只论工拙,不论朝代。譬如金玉,出于今之土中,不可谓非宝也。败石瓦砾,传自洪荒,不可谓之宝也。’众人闻之,乃闭口散。”余谓:诗称唐,犹称宋之斤、鲁之削也,取其极工者而言,非谓宋外无斤、鲁外无削也。[301]

《续诗品·戒偏》曰:

抱杜尊韩,托足权门;苦守陶、韦,贫贱骄人。偏则成魔,分唐界宋。霹雳一声,邹鲁不閧。江海虽大,岂无潇湘?穾夏自幽,亦须庙堂。[302](https://www.daowen.com)

袁枚认为作品优秀与否并不取决于时代,并非古诗皆佳,今诗皆劣。唐、宋在袁枚眼中只是两个时代的名称,并无价值高下的意味。因此,袁枚对宗唐的沈德潜有所不满,其《答沈大宗伯论诗书》曰:

尝谓诗有工拙而无今古。自葛天氏之歌至今日,皆有工有拙,未必古人皆工,今人皆拙。即《三百篇》中,颇有未工不必学者,不徒汉、晋、唐、宋也;今人诗有极工极宜学者,亦不徒汉、晋、唐、宋也。然格律莫备于古,学者宗师,自有渊源。至于性情遭际,人人有我在焉,不可貌古人而袭之,畏古人而拘之也。[303]

他认为沈德潜提倡宗唐,只是袭唐人面目,不利于真性情的表现。由于沈德潜以宗唐而著称,袁枚这种批评很容易给人造成宗宋的印象。对此,袁枚《答施兰垞论诗书》特意强调道:

足下见仆答沈宗伯书,不甚宗唐,以为大是。蒙辱谠言,欲相与昌宋诗以立教。嘻!子之惑更甚于宗伯,仆安得无言。夫诗无所谓唐、宋也。唐、宋者,一代之国号耳,与诗无与也。诗者,各人之性情耳,与唐、宋无与也。若拘拘焉持唐、宋以相敌,是子之胸中有已亡之国号,而无自得之性情,于诗之本旨已失矣。[304]

施兰垞因《答沈大宗伯论诗书》反对沈德潜宗唐,故来信欲与袁枚共同提倡宋诗。袁枚在信中批评了施兰垞之偏颇,认为优秀作品应关注真情的抒发,不应拘泥于宗唐或宗宋。在《随园诗话》中,袁枚对以学问入诗、考据入诗的厉鹗、翁方纲多有批评[305],他反对诗人追求时尚,只要尽个人之天性,自能作出好诗。

(三)宗宋诗人对唐诗的推崇

乾嘉时期,以宗宋而著称的重要诗家有浙派厉鹗、秀水派钱载和肌理派翁方纲等。尽管他们以宗宋而著称,但对唐诗却多有好评,呈现出鲜明的融合唐宋的倾向。

厉鹗是雍正、乾隆时期浙派的领军人物,朱庭珍《筱园诗话》评道:“浙派自西泠十子倡始,先开其端,至厉太鸿而自成一派……其宗派囿于宋人,唐风败尽。”[306]但通观厉鹗诗论,于唐宋诗并无轩轾。其《赵谷林爱日堂诗集序》称赞其友赵谷林诗歌道:“综论君之诗,大概格高思精,韵沉语炼,昭宣备五色,锵洋叶六义,胚胎于韦、柳、韩、杜、苏、黄诸大家,而能自出新意,不袭故常。”[307]所标举的典范诗家有韦应物、柳宗元、韩愈、杜甫、苏轼、黄庭坚,涵盖唐宋两代。厉鹗特意强调单纯学习唐诗或者宋诗都会流于偏颇,《懒园诗钞序》云:“夫诗之道不可以有所穷也。诸君言为唐诗,工矣;拙者为之,得貌遗神,而唐诗穷。于是能者参之苏、黄、范、陆,时出新意。末流遂澜倒无复绳检,而不为唐诗者又穷。物穷则变,变则通。当繁哇噪聒之会,而得云山《韶濩》之响。”[308]唐宋诗各有其弊,学者应该融会贯通。在《查莲坡蔗塘未定稿序》中,厉鹗提出了他的创作总纲:“诗不可以无体,而不当有派。诗之有体,成于时代,关乎性情,真气之所存,非可以剽拟似、可以陶冶得也。是故去卑而就高,避缛而趋洁,远流俗而向雅正,少陵所云‘多师为师’,荆公所谓‘博观约取’,皆于体是辨。众制既明,炉鞴自我,吸揽前修,独造意匠,又辅以积卷之富,而清能灵解,即具其中。盖合群作者之体而自有其体,然后诗之体可得而言也。”[309]所谓“体”,即各种诗歌体裁的体制规范和常规,即刘勰《文心雕龙·通变》所谓“设文之体有常”之“体”;所谓“派”即不同诗人的特殊艺术风貌。厉鹗认为诗人在遵守各种体裁常规的前提下,要善于体现个人的艺术风貌,决不可因袭前人。因此,诗人的学习对象不必限于唐人或宋人,正确的做法是“转益多师”或“博观约取”。可见,厉鹗并没有刻意区分唐宋诗之优劣。

翁方纲是乾嘉时期另一位以宗宋而著称的诗人。在论及唐宋诗特点时,一反严羽以来根深蒂固地把言情说理视为诗文异途之观念,从考据说理的角度赋予宋诗独立的审美价值。其云:

唐诗妙境在虚处,宋诗妙境在实处。初唐之高者,如陈射洪、张曲江,皆开启盛唐者也。中、晚之高者,如韦苏州、柳柳州、韩文公、白香山、杜樊川,皆接武盛唐、变化盛唐者也。是有唐之作者,总归盛唐。而盛唐诸公,全在境象超诣。所以司空表圣《二十四品》及严仪卿以禅喻诗之说,诚为后人读唐诗之准的。若夫宋诗,则迟更二三百年,天地之精英,风月之态度,山川之气象,物类之神致,俱已为唐贤占尽。即有能者,不过次第翻新,无中生有。而其精诣,则固别有在者。宋人之学,全在研理日精,观书日富,因而论事日密。如熙宁、元祐一切用人行政,往往有史传所不及载,而于诸公赠答议论之章,略见其概。至如茶马、盐法、河渠、市货,一一皆可推析。南渡而后,如武林之遗事,汴士之旧闻,故老名臣之言行、学术,师承之绪论、渊源,莫不借诗以资考据。而其言之是非得失,与其声之贞淫正变,亦从可互按焉。今论者不察,而或以铺写实境者为唐诗,吟咏性灵、掉弄虚机者为宋诗。所以吴孟举之《宋诗钞》,舍其知人论世、阐幽表微之处,略不加省,而惟是早起晚坐、风花雪月、怀人对景之作,陈陈相因。如是以为读宋贤之诗,宋贤之精神,其有存焉者乎?[310]

翁方纲首先肯定司空图、严羽对唐人“境象超诣”特点的推崇。并认为宋诗之长,在于“研理日精,观书日富”“论事日密”,唐宋诗各有所长。翁方纲并没有回避宋诗说理、议论、考据的特点,但强调宋诗之妙在于与政事、学术密切相关之“实处”。可见,翁方纲确立了一种全新的美学标准,所谓:“宋人精诣,全在刻抉入里。而皆从各自读书学古中来,所以不蹈袭唐人也。”[311]认为宋诗与唐诗一样,皆因具有独特的艺术风貌而具有典范价值。

此外,秀水诗人钱载、王又曾、诸锦也都在宗宋的同时肯定唐诗的典范。黄培芳评钱载曰:“钱萚石先生诗,大约不拘唐宋,空所依傍,生面独开。或议其别调,不知仍从小心入扣来,非无故掀翻也。其七律之独到者,体大思精,字字真实沉着,洗尽矜浮之气,非图示章绘句之徒专事皮相者所能望见。”[312]毕沅评王又曾曰:“于汉魏六朝及唐宋诸家外,能融会变化自成一家。”[313]徐天秩序诸锦《绛跗阁诗稿》云:“其发之于诗,酝酿百家,牢笼一切。以灵奇渊奥之笔,吐垒块结图示之胸。而又能拟议以成其变化,经营以致其匠心。其于古昔诸大家,瓣香必自有在,而终不能测其底蕴。”[314]他们都认可唐诗的经典地位,主张唐宋兼取。

总体而言,乾嘉时期以宗宋而著称的众多诗家虽然接纳宋诗,但并没有独尊宋人,而是踏上了融合唐宋的道路。清初吴之振《宋诗钞序》言:“自嘉、隆以还,言诗家尊唐而黜宋,宋人集,覆瓿糊壁,弃之若不克尽,故今日搜购最难得。黜宋诗者曰‘腐’,此未见宋诗也。宋人之诗,变化于唐,而出其所自得,皮毛落尽,精神独存。”[315]肯定宋人在精神层面上对唐人的学习,批评明七子句摹字拟的学唐之弊。黄宗羲亦言:“天下皆知宗唐诗,余以为善学唐者唯宋。”[316]也是从合乎唐诗传统的角度肯定宋诗。乾嘉诗人肯定宋诗,以肯定唐诗为前提,严羽以来贯穿诗坛的唐宋诗优劣之争,以唐宋兼取、转益多师画上了句号。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