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宋诗流变

清初诗家钱谦益、黄宗羲等人论及宋诗时，既重视欧阳修、王安石、苏轼、黄庭坚、陆游、杨万里、范成大等宋诗大家的成就，又重视宋诗整体艺术风貌及其诗坛地位的探讨，希望借以纠正严羽以来“宋无诗”的观念。乾嘉时期，由于“宋有诗”观念已成共识，众多诗家对宋诗流变的探讨日渐增多，部分诗家借鉴“四唐分期”的做法，尝试对宋诗加以分期，借以考察各个时期的独特艺术风貌，这些探讨标志着宋诗学的发展更加深入。全祖望《宋诗纪事序》云：

宋诗之始也，杨、刘诸公最著，所谓西昆体者也。说者多有贬辞，然一洗西昆之习者欧公，而欧公未尝不推服杨、刘，犹之草堂之推服王、骆，始知前辈之虚心也。庆历以后，欧、梅、苏、王数公岀，而宋诗一变。坡公之雄放，荆公之工练，并起有声。而涪翁以崛奇之调，力追草堂，所谓江西派者，和之最盛，而宋诗又一变。建炎以后，东夫之瘦硬，诚斋之生涩，放翁之轻圆，石湖之精致，四壁并开，乃永嘉徐、赵诸公，以清虚便利之调行之，见赏于水心，则四灵派也，而宋诗又一变。嘉定以后，江湖小集盛行，多四灵之徒也。及宋亡，而方、谢之徒相率为急迫危苦之音，而宋诗又一变。盖此三百五十年中，更番间出，如晋楚狎主齐盟，风气皆因乎作者而迁，而要莫能相掩也。^[287]

全祖望把宋诗发展分为宋初、庆历以后、建炎以后、嘉定以后、宋亡等5个阶段：宋初以西昆诸家成就最著；庆历以后有欧阳修、梅尧臣、苏舜钦、王安石，宋诗开始形成独特的艺术风貌，另有黄庭坚所代表的江西诗派；建炎以后有萧德藻、杨万里、陆游、范成大等四位诗人和“永嘉四灵”；嘉定以后为受“永嘉四灵”影响下的江湖诗人；宋亡有方回、谢翱等遗民诗人。此文是一篇比较难得地全面客观概括宋诗流变的文献，对宋诗的分期、各期大家的标举、各家艺术风貌的概括非常精练中肯。

全祖望这种观念并非特例，摆脱“宋无诗”习见之后，众多乾嘉诗家对宋诗的新变特征尤为赞赏，李重华《贞一斋诗说》云：“赵宋诗家，欧、梅始变西昆旧习，然亦未诣其盛。至坡公始以其才涵盖今古，观其命意，殆欲兼擅李、杜、韩、白之长；各体中七古尤阔视横行，雄迈无敌，此亦不可时代限者。黄山谷虽同时并称，才调迥不相及。至谓江西诗祖，追配杜陵者，妄也。南宋陆放翁堪与香山踵武，益开浅直路径，其才气固自沛乎有余，人以范石湖配之，不知石湖较放翁，则更滑薄少味，同时求偶对，惟紫阳朱子可以当之。盖紫阳雅正明洁，断推南宋一大家。故知范、陆并称，犹之温、李、元、白，优劣自较然也。”^[288]虽对“苏黄”“范陆”并称颇有微词，但不乏对各家独特艺术风貌的接纳和称赏。

另外，也有乾嘉诗家借鉴严羽、方回等人的论诗方式，通过与唐诗传统的比较，梳理各期宋诗艺术风貌及流变规律，并肯定宋诗的艺术价值。姚壎《宋诗略序》云：(https://www.daowen.com)

呜呼！岂知宋诗皆滥觞于唐人哉！如晏元献、钱文僖、杨大年、刘子仪诸公，则学李义山。王黄州、欧阳文忠，精深雄浑，始变宋初诗格，而一则学白乐天，一则学韩退之。梅圣俞则出于王右丞，郭功父则出于李供奉。学王建者有王禹玉，学陈子昂者有朱紫阳，又若王介甫之峭厉，苏子美之超横，陈去非之宏壮，陈无己之雄肆，苏长公之门有晁、秦、张、王之徒，黄涪翁之派有三洪、二谢、陈、潘、汪、李之辈，俱宗仰浣花草堂，或得其神髓，或得其皮骨，而原本未尝不同。南渡之尤、杨、范、陆，绝类元和。永嘉四灵，格近晚唐。晞发奇奥，得长吉风流。月泉吟社，寒瘦如郊、岛。以两宋较诸三唐，宫商可以叶其音也，声病可以按其律也，正变可以稽其体也。譬诸伶伦之典雅乐，錞于方响，皆合钧韶；仙灵之炼神丹，金碧元黄，都归垆鞲。使必拘拘然形貌之惟肖，万喙同声，千篇一律，亦何异捧西施之心，而抵优孟之掌哉！^[289]

姚壎字和伯，嘉定人，王鸣盛婿，与汪景龙合辑《宋诗略》。姚壎认为“宋诗皆滥觞于唐人”，如晏殊等人学李商隐，王禹偁学白居易，欧阳修学韩愈，梅圣俞学王维，郭功父学李白，王珪学王建，朱熹学陈子昂，王安石、苏舜钦、陈去非、陈师道，苏轼、黄庭坚及其弟子学杜甫。南渡之后，中兴四大诗人学习元和体，永嘉四灵学晚唐，谢翱学李贺，月泉吟社中人学孟郊、贾岛，故两宋乃承袭三唐而来。姚壎所论主要针对严羽而发，《沧浪诗话·诗辨》云：

国初之诗，尚沿袭唐人。王黄州学白乐天，杨文公、刘中山学李商隐，盛文肃学韦苏州，欧阳公学韩退之古诗，梅圣俞学唐人平澹处。至东坡、山谷，始自出己意以为诗，唐人之风变矣。山谷用工，尤为深刻，其后法席盛行，海内称为江西宗派。近世赵紫芝、翁灵舒辈，独喜贾岛、姚合之诗，稍稍复就清苦之风。江湖诗人多效其体，一时自谓之唐宗，不知止入声闻、辟支之果，岂盛唐诸公大乘正法眼者哉！^[290]

严羽指出宋诗发展约为三个时期：欧阳修、梅圣俞之前学习唐人，苏轼、黄庭坚开始形成宋人独特的诗风，南宋永嘉四灵倡导学习晚唐。基于“诗必盛唐”的诗学宗旨，严羽认为苏、黄等宋诗大家完全背离了唐诗传统，故予以否定。姚壎则强调宋诗诸多大家皆出自唐人，故值得肯定。姚壎是站在宗唐的立场上肯定宋诗，对宋诗和唐诗的比附明显牵强，既抹杀了宋诗迥异于唐诗的新变特征，又没有展示出宋诗的独特风貌和艺术价值。

综合来看乾嘉诗家对宋诗流变的论述，可以发现并没有形成类似“四唐分期”的宋诗观念，其根本原因在于乾嘉诗人对宋诗新变特征的评价并不相同，故而导致对宋诗的分期和各期的诗史地位也存在较大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