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嘉诗家论古体诗转韵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四、乾嘉诗家论古体诗转韵

近体诗用韵相当严格,无论律诗、绝句、排律,必须一韵到底,严禁“出韵”。唐宋人用韵是根据《切韵》或《唐韵》,元人把可以同用的韵归并为一百零六韵,即“平水韵”,这成为明清时期普遍所谓的“诗韵”。由于近体用韵规范既严格又明确,并无太大的讨论空间,故乾嘉诗家关于诗歌用韵的研究主要围绕古体诗而进行。

唐人对古诗用韵的探讨已经相当细致,《文镜秘府论·天·七种韵》曰:“凡诗有连韵、叠韵、转韵、叠连韵、掷韵、重字韵、同音韵。”[35]“连韵”即“第五字与第十字同音”,因普通五言诗第一句不押韵,因此第一句押韵是连韵。“叠连韵”即“第四、第五与第九、第十字同韵”,即每两句句末两个字都押韵。“同音韵”即“同音而字别”。其余四种押韵方式遍照金刚仅举出诗句而未明确归纳,结合所举例句和卢盛江按语所言,“叠韵”即隔句句末押韵,“转韵”即中间换韵,“掷韵”是同一句中押韵,不涉及他句。“重字韵”很像叠韵,叠韵只是韵重叠,重字韵是完全同音的字重叠。[36]总体来看,唐代古诗的押韵方式相当灵活多变。但在近体诗的影响下,古体诗押韵逐渐严格。王力《汉语诗律学·古体诗的用韵》指出唐人古体诗用韵有本韵、通韵和转韵三种情况:押本韵时,平韵古风“严格的时候可真严格,连险韵也不让它出韵”[37],“仄韵古风如系用本韵,仍旧是以《唐韵》或《广韵》为标准”[38];通韵又分偶然出韵、主从通韵和等立通韵三种情况,除偶然出韵外,其余两种皆有定规[39];转韵可分为“随便换韵”和“在换韵的距离上和韵脚的声调上都有讲究”两种情况,并对第二种情况详加论证[40]。乾嘉诗家对古体诗用韵的探讨主要集中于转韵这种现象,一方面由于古体诗不管是押本韵还是通韵皆有常式,不难掌握,而转韵比较复杂。另一方面,转韵诗自唐代之后非常盛行,自然也成为众多诗家关注的焦点。

首先,乾嘉诗家认为七古长篇以转韵为贵,因为转韵能够造成感情跌宕起伏的效果。袁枚《随园诗话》云:

顾宁人言:“《三百篇》无不转韵者。唐诗亦然。惟韩昌黎七古,始一韵到底。”余按《文心雕龙》云:“贾谊、枚乘,四韵辄易;刘歆、桓谭,百韵不迁:亦各从其志也。”则不转韵诗,汉、魏已然矣。[41]

所论主要针对“不得转韵,转韵即无力”[42]习论而言。袁枚引顾炎武之语,认为从《诗经》到唐诗,诗歌一直可以转韵,只是韩愈创作七古却一韵到底。袁枚还引鲍之钟(字雅堂)之语曰:“雅堂常言:‘作七古诗,雅不喜一韵到底。’余深然其言。顾宁人云:‘诗转韵方活,《三百篇》无不转韵。’”[43]认为七古长篇只有善于转韵,方能灵动。

赵翼也有类似看法,《瓯北诗话》评吴伟业道:

梅村古诗胜于律诗。而古诗擅长处,尤妙在转韵。一转韵,则通首筋脉,倍觉灵活。如《永和宫词》,方叙田妃薨逝,忽云:“头白宫娥暗颦蹙,庸知朝露非为福,宫草明年战血腥,当时莫向西陵哭。”又如《王郎曲》,方叙其少时在徐氏园中作歌伶,忽云:“十年芳草长洲绿,主人池馆空乔木,王郎三十长安城,老大伤心故园曲。”《雁门尚书行》,已叙其全家殉难,有幼子漏刃,其兄来秦携归,忽云:“回首潼关废垒高,知公于此葬蓬蒿。”益觉回顾苍茫。此等处,关棙一转,别有往复回环之妙。其秘诀实从《长庆集》得来;而笔情深至,自能俯仰生姿,又天分也。[44]

赵翼对吴伟业《永和宫词》《王郎曲》《雁门尚书行》长篇歌行相当推崇,主要就是缘于这些作品善于通过转韵使情感的表达更加丰富细腻,富于变化。

其次,乾嘉诗家认为转韵要做到整体匀称和谐,但也不可刻意追求某种范式。沈德潜《说诗晬语》云:

转韵初无定式,或二语一转,或四语一转,或连转几韵,或一韵叠下几语。大约前则舒徐,后则一滚而出,欲急其节拍以为乱也。此亦天机自到,人工不能勉强。[45]

沈氏指出转韵本无定式,一般随着情感表达的需要而自然换韵。按杜甫七古已开始有意全诗押一韵,韩愈等人则把押一韵视为才气纵横的表现,刻意追求。叶燮等人对此颇多非议。沈德潜等乾嘉诗家出于诗歌表达性情的诗学立场,均反对刻意地一韵到底。乔亿《剑溪说诗》云:“转韵无定句,或意转、气转、调转,而韵转亦随之。”[46]也持同样立场。

相对而言,李锳对古诗转韵的规范论述较为细密,《诗法易简录》评张衡《四愁诗》第四节道:

后四句换仄韵,又与前三首异,可见古人用韵无印板法也。此汉人古诗也,少陵七歌本此。[47]

又评苏轼《书丹元子所示李太白真》云:(https://www.daowen.com)

前后两韵各七句,音节便动荡。句句用韵,平又换平,少陵集中已有之,不始东坡也。《天厨禁脔》谓其法不得双杀,盖前后两韵末各缀以单句,则音节摇曳,有以化其平板之气故也。与前诗参看,愈见音节变化不可以一格拘。[48]

按郎廷槐《师友诗传录》曾引张笃庆语曰:“初唐或用八句一换韵,或用四句一换韵,然四句换韵其正也。此自从《三百篇》来,亦非始于唐人。若一韵到底,则盛唐以后骎多矣。四句换韵,更以四平、四仄相间为正。平韵换平,仄韵换仄,必不叶也。”[49]认为转韵以四句换韵为正格,且四平四仄相间。李锳通过《四愁诗》和《书丹元子所示李太白真》转韵规则的归纳,认为转韵并无定格。

第三,乾嘉诗家还对转韵是否杂入律句进行了深入探讨。沈德潜《说诗晬语》云:

歌行转韵者,可以杂入律句,借转韵以运动之,纯绵裹针,软中自有力也。一韵到底者,必须铿金锵石,一片宫商,稍混律句,便成弱调也。不转韵者,李杜十之一二(李如《粉图山水歌》,杜如《哀王孙》、《瘦马行》类),韩昌黎十之八九,后欧、苏诸公,皆以韩为宗。[50]

沈氏认为,古诗如果一韵到底则不可杂入律句,如果转韵,则可以杂入律句。李白、杜甫作品不一韵到底的作品较多,因为他们才气纵横,即使一韵到底,也能使作品显得波澜变化。但对一般人而言,须靠转韵使诗意跌宕起伏。因为律句能够有效地调节情感,使文风舒缓,这样就能使全诗血脉动荡又浑然一体,方为妙文。

李锳也有类似论断,《诗法易简录》评岑参《卫节度赤骠马歌》云:

此四句一换韵法。其换韵处必参以律调,乃有抑扬抗坠之妙。其参入律调处,或在未换之前,或在方换之始,须相其前后节拍定之,但不可如齐梁体纯用律调,至连四句连八句耳。初学换韵当以平仄相间为式,若得心应手之后,妙合自然,平又换平,仄又换仄,顿挫激昂,不以板格拘矣。[51]

评杜甫《乐游园歌》云:

此前后二韵格。通篇多用律句,将换韵处“拂水”二句纯用律调,下换平韵,即紧以律调接之,而音节却妙,不流入齐梁格之卑靡者。在“人醉时”,“人”字用平,“那抛得”,“那”字用仄,于律调之中参以古节,便觉柔婉中自藏风骨。下接“圣朝”句,“朝”字用平以提其气,而又接以“皇天慈”三平古调,益觉谐畅健劲,而非齐梁格之可同矣。[52]

评杜甫《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歌》云:

大凡换韵处入律,则下用古调以振起之。换韵处不入律,则下用律句以和婉之。此诗末四句二四六皆合律粘,而音节不失之弱者,以“朝”字“江”字皆用平声,参以古调,复用“君不见”长句参错其间。末二句虽纯用律调,转觉谐畅矣。又须识其气之雄劲,排宕处自与律诗音节不同,其消息甚微,非熟读精思不能悟也。[53]

李锳指出,换韵有四句一换、前后二韵等不同格式,对初学者而言,以平仄相间为基本规范,但不可拘泥于这些常式。另外,古诗中参入律句是造成情感风格丰富变化的重要手段,因为仄韵容易造成“顿挫激昂”的效果,平韵则是“柔婉”“谐畅”。因此,恰当地换韵就能使整诗显得谐畅健劲。

总体来看,乾嘉诗家通过前人创作实践的归纳,不再机械地把用韵视为形式要素,而是联系情感表达详细探讨了转韵的使用及其效果。从这些论述来看,乾嘉诗学对古体、近体两大体裁的艺术传统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这正是传统诗学在乾嘉时期更趋成熟的具体表现。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