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赋法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一、赋法

对赋法的重视是乾嘉诗法理论与前代不同的重要表现。传统诗论家在提及诗歌表现手法时,虽然强调赋比兴应当互相补充,不可或缺,但多把比兴视为诗歌特有的艺术表现手法。李东阳《怀麓堂诗话》云:“诗有三义,赋止居一,而比兴居其二。所谓比与兴者,皆托物寓情而为之者也。盖正言直述,则易于穷尽,而难于感发。惟有所寓托,形容摹写,反复讽咏,以俟人之自得,言有尽而意无穷,则神爽飞动,手舞足蹈而不自觉。此诗之所以贵情思而轻事实也。”[56]指出赋是情感的直接抒发,长处在于叙事,却不利于营造含蓄不尽的审美效果;比兴是托物寓情,有利于抒情,并易于营造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效果。因此,比兴在诗歌创作中具有特殊的功用,这是钟嵘以来传统诗论家对赋比兴关系的基本定位。但在试律诗中,这条规则被打破了。试律诗既不重视情感的抒情,又不讲究含蓄不尽的审美效果,比兴的优势对试律诗而言无关紧要。更重要的是,由于试律诗以合题为第一要义,题目之字必须在首联或次联点出,点出方式正是直赋题事,如此一来,在试律诗中,赋的手法反而更加常用一些,故张潜《诗法醒言》于咏物、赋得、试帖体后引沈兴之语曰:“诗体繁多,不必具论,唯咏物及试帖三体俱要从赋而入。即使傍衬,亦必由比而入。若局外闲语,此体多用不着。”[57]如叶葆《应试诗法浅说》所收毕程《山呼万岁》,诗云:

紫盖蟠云汉,黄旗映碧岚。崇班群岳冠(去声),欢意万灵含。音似卷(音拳)阿矢,筹从海屋探。辰居星拱北,午位极当南。宝瑞疑森五,金鞭宛听(去声)三。精诚空际出,嘘吸静中涵。苕管谐鸾吹(去声),瑞笙应鹤骖。豫游隆上轨,父老洛滨谈。

叶氏分析道:

先从武帝登封中岳说起,是原题法。次联暗透山灵欢呼之意,是浑承法。五六用矢音醒呼字,用海筹醒万岁字,是借点法。七八作比喻,是证佐法。九十旁托呼字借点三字,是衬托法。十一十二乃透写所以山呼之故,是实疏题义法。十三十四又为呼字作旁衬,是点缀法。未就父老传闻称颂宸游作结,是颂扬法。[58]

叶氏指出此诗首联是“起”,末联是“结”,中间6联分别起到承接、点明、佐证、衬托等不同作用,大致接近八股文常见的起、承、转、合结构模式。就写法而言,叶氏归纳出“原题法”“浑承法”“借点法”“证佐法”“衬托法”“实疏题义法”“点缀法”和“颂扬法”,其中一些正是八股文常用的表现技巧。可见,试律诗与时文在结构和写法方面颇多共通之处,乾嘉诗家论试律诗时常言“诗与文同”,恐怕正与此有关。(https://www.daowen.com)

与试律诗对赋法的重视相关,乾隆诗家在其他诗体的写作中也对赋法更加重视。吴雷发《说诗菅蒯》云:

尝见论人诗者,谓赋体多而兴比少。此世俗之责人无已也。诗岂以兴比为高而赋为下乎?如诗果佳,何论兴比赋;设令不佳,而谬学兴比,徒增丑态耳。况诗在触景生情,何必先横兴比赋三字于胸。今必以备体为工,无乃陋甚。[59]

吴氏认为作为表现手法,赋、比、兴本身无所谓优劣,也不能依据三者的使用情况来判定诗歌的优劣。显然,赋法对于诗歌写作同样重要,比、兴也不再是诗歌特有的表现手法。

随着诗坛对赋法的重视,司空图、严羽、王士禛等诗论家所代表的传统审美理想开始发生明显变化。众所周知,艺术手法与审美效果有直接关系,如钟嵘《诗品序》所言:“文已尽而意有余,兴也;因物喻志,比也;直书其事,寓言写物,赋也。”[60]比兴手法最易于营造“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效果,而这种效果正是传统诗学中司空图“四外”说、严羽兴趣说和王士禛神韵说的核心内容。伴随着重视赋法的变化,一些不以蕴蓄见长的作品逐渐上升为经典。如沈德潜于乾隆二十八年(1763)重订《唐诗别裁集》,其中白居易由初刻本所选4首增加到61首,名次进入前五,推为唐诗大家。沈德潜评白居易《买花》曰:“乐天《和答微之诗序》云:‘每下笔时,辄相顾共患其意太切而理太周。盖理太周则词繁,意太切则言激。与足下为文,所长在此,所病亦在此。’玩此数言,白傅已自定其诗,杜牧之讥之,直是隔壁语耳。”[61]已经不再把意切、理周、词繁完全视为缺陷。袁枚强调好诗必须真实,也不再把含蓄蕴藉视为唯一条件。《随园诗话》云:“或有句云:‘唤船船不应,水应两三声。’人称为天籁。吾乡有贩鬻者,不甚识字,而强学词曲,《哭母》云:‘叫一声,哭一声,儿的声音娘惯听;如何娘不应?’语虽俚,闻者动色。”[62]对这类直抒胸臆又平铺直叙之作加以推崇。翁方纲也把正面直写视为诗歌的更高境界,《石洲诗话》云:“元相作《杜公墓系》有铺陈、排比,藩翰、堂奥之说,盖以铺陈终始,排比声韵之中,有籓篱焉,有堂奥焉。……诗家之难,转不难于妙悟,而实难于铺陈终始,排比声律,此非有兼人之力,万夫之勇者,弗能当也。”[63]他甚至还从这个角度来肯定李白等盛唐大家,《石洲诗话》云:“即如白之《和梦游春》五言长篇,以及《游悟真寺》等作,皆尺土寸木,经营缔构而为之,初不学开、宝诸公之妙悟也。”[64]邬国平曾对清代康熙、雍正、乾隆三朝诗风转移的趋势做出一个精彩的判断:“一言以蔽之:走出神韵论。”[65]这是基于格调、性灵、肌理各家诗说而言。在诗歌表现手法领域也是如此,众多乾隆诗人不再把神韵说最推崇的“兴象超诣”作为唯一审美标准,以正面实写、铺陈终始为特点的“赋法”受到重视,以这种手法为主的叙事纪实诗自然也可以成为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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