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怀古
怀古诗是诗人登临古迹时有感而作的诗歌。较早以“怀古”命名的作品是李百药《郢城怀古》,之后陈子昂、李白、孟浩然等众多诗人均有这类作品。《文选》所列“咏史”类入选有卢谌《览古诗》,吕延济引徐广《晋纪》注云:“谌善属文,西晋之末,天下丧乱,北投刘琨。琨以为从事中郎,后为段匹
别驾。尝览史籍至蔺相如传,睹其志,思其人,故咏之。”[109]遍照金刚《文镜秘府论》论“览古诗”道:“诗有览古者,经古人之成败咏之是也。”[110]比较而言,卢谌《览古诗》所称“览古”乃阅读古籍,内涵与咏史诗基本一致;《文镜秘府论》所称“览古”乃游览古迹,基本等同于后世所习称的怀古诗。之后,《文苑英华》诗歌“悲悼”类下列“怀古”小类,收诗48首。方回《瀛奎律髓》专列“怀古类”,收五言32首、七言78首。从这些总集的分类来看,怀古诗是唐代以来逐渐兴起的一种特殊题材,它与咏史诗关系密切,又有比较明显的区别。《瀛奎律髓》释“怀古”云:“怀古者,见古迹,思古人。其事无他,兴亡贤愚而已。可以为法而不之法,可以为戒而不之戒,则又以悲夫后人也。齐彭殇之修短,忘尧桀之是非,则异端之说也。有仁心者必为世道计,故不能自默于斯焉。”[111]可知两者的主要区别在于创作的触发因素,咏史诗多由阅读史籍而发,怀古诗多因目睹古迹而作。
唐代以来,虽然产生了陈子昂、孟浩然、李白、杜甫、刘禹锡、杜牧、许浑等众多擅长怀古题材的诗人和大批怀古经典作品,但诗论家很少从题材角度专论怀古诗的创作。《诗人玉屑》“唐人句法”下列“怀古”,仅列举杜甫、杜牧、孟浩然等人一些诗句,未做理论分析。南宋吴子良《荆溪林下偶谈》“词人怀古思旧”云:
词人即事睹景,怀古思旧,感慨悲吟,情不能已。今举其最工者,如刘禹锡《金陵诗》:“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愚溪诗》:“溪水悠悠春自来,草堂无主燕飞回。隔帘惟见中庭草,一树山榴依旧开。”又:“草圣数行留断壁,木奴千树属邻家。惟见里门通德榜,残阳寂历出樵车。”窦巩《南游诗》:“伤心欲问前朝事,惟见江流去不回。日暮东风春草绿,鹧鸪飞上越王台。”东坡《昆阳城赋》:“横门豁以四达,故道宛其未改。彼野人之何知,方伛偻而畦菜。”张安国《题黄州东坡诗》:“老仙骑鹤去,稚子饭牛歌。”盖人已逝而迹犹存,迹虽存而景随变,古今词云语言百出,究其意趣大概不越诸此,而近世仿效尤多,遂成尘腐,亦不足贵矣。[112]
吴氏所列作品有诗有赋,诗歌既包括刘禹锡《金陵五题·石头城》《伤愚溪二首》、窦巩《南游感兴》这些面对古迹感伤古人之作,也有张安国《题黄州东坡诗》感念旧人之作。吴氏又指出,这类作品的旨趣多为“人已逝而迹犹存,迹虽存而景随变”,众多续作逐渐成为一种俗套,不足为贵。可以看出,吴氏对怀古思旧诗的表达方式做出的明确概括,并不是专门针对怀古诗而发,且批评过为严苛。
乾嘉时期,众多诗人因为科试、仕宦、游幕、贬谪等,足迹遍及天下大半,怀古诗成为他们常用的题材。在这种背景下,诗论家对怀古诗的表现手法、结构模式、情感内容等要素进行了全面论述,理论成就远迈前人。沈德潜《说诗晬语》云:
怀古必切时地,老杜《公安县怀古》中云:“洒落君臣契,飞腾战伐名。”简而能该,真史笔也。刘沧《咸阳》、《邺都》、《长洲》诸咏,设色写景,可互相统易,是以酬应为怀古矣。许浑稍可观,然落句往往入套。[113]
沈德潜批评晚唐刘沧部分怀古诗景物描写流于俗套,未能体现出景物的特点,其抒情效果难免会受到影响。许浑怀古诗结尾过于模式化,大多寄寓对历史的反思和浓厚的感伤之情,与杜甫等盛唐人丰富多样的内容有所不同。可以看出,沈德潜认为优秀的怀古诗对古迹的描写应真实贴切,情感表达应富于变化,老杜正是怀古诗写作的典范。袁枚《随园诗话》云:
怀古诗,乃一时兴会所触,不比山经地志,以详核为佳。近见某太史《洛阳怀古》四首,将洛下故事,搜括无遗,竟有一首中,使事至七八者。编凑拖沓,茫然不知作者意在何处。因告之曰:“古人怀古,只指一人一事而言,如少陵之《咏怀古迹》:一首武侯,一首昭君,两不相羼也。刘梦得《金陵怀古》,只咏王濬楼船一事,而后四句,全是空描。当时白太傅谓其‘已探骊珠,所余鳞甲无用。’真知言哉!不然,金陵典故,岂王濬一事?而刘公胸中,岂止晓此一典耶?”[114]
袁枚指出怀古乃诗人兴会所至,是以抒情为主要特点的。怀古诗对古迹的描写不必详核,尤其不必堆砌典故。袁枚显然意识到怀古诗因为涉及古迹,容易出现因为卖弄书袋而轻视性灵的弊端,所以提出怀古诗要立足于抒情的本质特点,讲究兴会触发。杨际昌《国朝诗话》也有类似论述:
予意宫词、怀古、题画、《竹枝》诸体,点染生新,自是作手,终以眼前情景,天然有兴会有情寄者,为最上乘。[115]
怀古诗,唐人推刘沧、许浑,然求其波澜切、评断确,终须宗杜,若《咏怀古迹》诸首,可按也。后人不论何地,略切一二语,即倚残山剩水、蔓草荒烟为活计,其实不作可也。[116](https://www.daowen.com)
杨氏也强调怀古诗上乘之作是兴会标举之作,最高典范是杜甫,鄙弃那些景物描写模式化、缺少真情实感之作。
与此同时,众多诗论家对唐代以来杜甫等人的怀古作品加以详细的评论,试图为读者提供师法的典范。如杜甫《公安县怀古》,沈德潜《唐诗别裁集》评曰:“‘洒落’二字,形得欢如鱼水意出。结松。”[117]冒春荣《葚原诗说》云:“作怀古诗,必切时地。杜甫《公安县怀古》中联云:‘洒落君臣契,飞腾战伐名。’简而能该,真史笔也。”[118]又如怀古名作刘禹锡《西塞山怀古》,屈复《唐诗成法》评曰:
题甚大,前四句止就一事言,五以“几回”二字包括六代,繁简得宜,此法甚妙。七开八合。前半是古,后半是怀。五简练,七、八奇横,元、白之所以束手者在此。全首俱好,五尤出色,记事人止赏三、四,未为知音。[119]
汪师韩《诗学纂闻·刘梦得金陵怀古诗》云:
假使感古者取三国、六代事,衍为长律,便使一句一事,包举无遗,岂成体制?梦得之专咏晋事也,尊题也。下接云:“人世几回伤往事。”若有上下千年,纵横万里在其笔底者。山形枕水之情景,不涉其境,不悉其妙。至于芦荻萧萧,履清时而依故垒,含蕴正靡穷矣。所谓骊珠之得,或在于斯者欤?[120]
薛雪《一瓢诗话》云:
刘宾客《西塞山怀古》,似议非议,有论无论,笔著纸上,神来天际,气魄法律,无不精到,洵是此老一生杰作,自然压倒元、白。[121]
张谦宜《茧斋诗谈》云:
“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太平既久,向之霸业雄心消磨已净。此方是怀古胜场。七律如此作自好,且看他不费气力处。[122]
结合以上评论可以发现,乾嘉诗家认为优秀的怀古诗大致符合这几个要素:第一,怀古诗是诗人登览古迹的感受,所以对古迹的描写要切合历史事实,但在描写历史事实时贵在“简而能该”,不可“包举无遗”;第二,怀古诗的结构有一定模式,大致是通过景物人事的描写来抒发古今兴亡之感,但优秀诗家又要善于突破这类固定模式,结构应该富于变化;第三,怀古诗一般落实在古今兴亡之感的抒发,但情感的表现方式不能机械地议论,诗人要善于营造含蕴不尽的艺术效果,引发读者无尽的联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