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梅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三、梅

梅花是咏物诗中的一大门类,李东阳《怀麓堂诗话》云:“天文,惟雪诗最多;花木,惟梅诗最多。”[123]现存较早的梅诗是陆凯《赠范晔诗》,其云:“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124]借折梅表达对朋友的思念。之后,谢朓、鲍照等众多南北朝诗人创作了大量梅花诗,这些作品大多把梅花作为供人赏玩的花卉,偏重于外在形态的描写和自然规律变化。诗中的梅花内涵与桃李相当,并与松柏相对,尚不具备傲霜斗雪的高士意蕴。如“春情寄柳色,鸟语出梅中”(萧子范《春望古意诗》)[125],“梅花一时艳,竹叶千年色。愿君松柏心,采照无穷极”(鲍照《中兴歌十首》)[126],“梅性本轻荡,世人相陵贱”(吴均《梅花诗》)[127],均是早发惊时、花落伤情的绮怨感伤形象。

入唐以后,梅花越来越受到关注,出现了审美意蕴较为浓厚的咏梅佳作,如张谓《早梅》,王适《江滨梅》等,都属于即景写生之作。《早梅》云:“一树寒梅白玉条,迥临村路傍溪桥。不知近水花先发,疑是经春雪未销。”[128]描绘出早梅凌霜冒雪、傲然独放的风姿。此时也出现了赞赏梅花独立精神的作品,如王初《春日咏梅花二首》:

靓妆才罢粉痕新,递晓风回散玉尘。若遣有情应怅望,已兼残雪又兼春。

青帝来时值远芳,残花残雪尚交光。隔年拟待春消息,得见春风已断肠。[129]

诗中的梅花形象凄美又富于清韵,不仅仅是供人观赏的景观。这种由赏玩到赋予梅花以独立品格的态度上的转变,也为后世梅花完整精神内涵的形成奠定了一定基础。此外,杜甫《和裴迪登蜀州东亭送客逢早梅相忆见寄》写道:“东阁官梅动诗兴,还如何逊在扬州。此时对雪遥相忆,送客逢春可自由。幸不折来伤岁暮,若为看去乱乡愁。江边一树垂垂发,朝夕催人自白头。”[130]借梅花来抒发乡愁,与梅花的审美意蕴基本无关,可视为特例。

入宋以后,梅花越来越为人们所重视。赏梅已成为一种时尚,梅花诗数量也远远超迈前代。其中开创咏梅诗繁盛先河的是林逋,《山园小梅》是影响最大的作品: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尊。[131]

诗歌细致刻画了梅花的清秀风采和幽雅神韵,使梅花不同于其他花种的形神在特定的背景中得到充分的体现。

然而,林逋偏重的只是对梅花的形神描摹,能够托梅寄兴、赋予梅花高尚品格的则是苏轼。《梅花二首》云:

春来幽谷水潺潺,的皪梅花草棘间。一夜东风破石裂,半随飞雪度关山。

何人把酒慰深幽,开自无聊落更愁。幸有清溪三百曲,不辞相送到黄州。[132]

苏轼寄情于梅花,也以梅花自况,宣泄自己的怨愤与孤独,也标榜自己不同于世俗的幽洁情怀。与前代梅花诗相比,苏轼梅花诗更专注于主观感情的寄托。此后,托梅言志成为相当流行的创作模式,梅花最终在两宋之际上升为崇高的道德人格象征。

明代诗论家受宗唐贬宋诗学思潮的影响,对林逋、苏轼等咏梅名作评价相当偏颇,如王世贞《艺苑卮言》云:

宋诗如林和靖《梅花》诗,一时传诵。“暗香”“疏影”,景态虽佳,已落异境,是许浑至语,非开元大历人语。至“霜禽”“粉蝶”,直五尺童耳。老杜云:“幸不折来伤岁暮,若为看去乱乡愁。”风骨苍然。其次则李君玉云:“玉鳞寂寂飞斜月,素手亭亭对夕阳。”大有神采,足为梅花吐气。[133]

胡应麟《诗薮》云: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本唐诗,易二字耳。虽颇得梅趣,至格调音响,略无足取。而宋人一代尊之,黄、陈亦无异议,何也?古今题梅,五言惟何逊,七言惟老杜,绝句惟王适,外此无足论者。[134]

王世贞指出林诗只是刻画细致,类似于晚唐许浑等人的对仗工稳,用词妥帖,却缺乏盛唐诗歌特有的气象雄浑特征。胡应麟指出林诗只是因袭五代江为“竹影横斜水清浅,桂香浮动月黄昏”诗句,且未能写出梅花特有的精神意蕴。两人都推崇杜甫《和裴迪登蜀州东亭送客逢早梅相忆见寄》,对宋人广为推崇的林逋梅花诗提出批评,并认为梅花诗应该以六朝和唐代作品为师法典范。(https://www.daowen.com)

入清以后,随着对七子极端推崇盛唐的批评,诗论家对梅花诗的推崇有了巨大变化。王士禛《蚕尾文》云:

咏物之作,须如禅家所谓不粘不脱,不即不离,乃为上乘。古今咏梅花者多矣,林和靖“暗香、疏影”之句,独有千古,山谷谓不如“雪后园林才半树,水边篱落忽横枝”;而坡公“竹外一枝斜更好”,识者以为文外独绝,此其故可为解人道耳。[135]

王士禛认为林逋咏梅只是对梅花的刻画生动细腻,远不如苏轼等人的作品具有言外之意。王氏论诗主张神韵,优秀的梅花诗同样应该具备传神生动和悠远之味等基本要素。

与前人相比,田同之、沈德潜等诗论家对梅花诗的论述呈现出兼取众家、即物寄情等两个特点。

首先,田同之等人在树立梅花诗典范时,不再局限于唐人或宋人,而是兼取众家,体现出鲜明的集大成的特点。田同之《西圃诗说》云:

梅花诗,东坡“竹外”七字及和靖“雪后”一联,自是象外孤寄。若唐释齐己“前村风雪里,昨夜一枝开”,明高季迪“流水空山见一枝”,不落刻画,亦堪并响。[136]

田氏认为宋代苏轼《和秦太虚梅花》、林逋《山园小梅》、唐代释齐己《早梅》以及高启《次韵西园公咏梅》都是咏梅典范,也就是说,梅花诗既可以讲究形神的刻画,也可以寄寓超世脱俗的情怀。沈德潜《说诗晬语》也有类似主张:

咏梅诗应以庾子山之“枝高出手寒”,苏东坡之“竹外一枝斜更好”为上。林和靖之“雪后园林才半树,水边篱落忽横枝”,高季迪之“流水空山见一枝”,亦能象外孤寄;余皆刻画矣。杜少陵之“幸不折来伤岁暮,若为看去乱乡愁”,此纯乎写情,以事外赏之可也。[137]

沈德潜论诗以宗唐为主要特点,但在论梅花诗时,他推崇的典范涉及六朝庾信,唐代杜甫,宋代林逋、苏轼和明代高启,呈现出鲜明的兼取众家的倾向。

其次,在众多乾嘉诗家看来,优秀的梅花诗固然需要形神兼备,但既然诗歌以言志为本质属性,对梅花的描写也应该以寄情为最终目的。杨际昌《国朝诗话》云:

咏物诗有刻划惟肖者,有淡远传神者,总以情寄为主,风格佐之,乃不失比兴之义。咏花一体,最易涉荡子女郎声口,试举所见以立标准:如“百年冰雪身仍在,十日春风花已生”,万年少(寿祺)《赋草堂旧梅》句也。[138]

杨氏指出咏物诗应该以情感的表现为主要目的,讲究比兴寄托,对继承苏轼咏梅传统表现高逸情怀的万寿祺《赋草堂旧梅》大加赞赏。李锳《诗法易简录》评崔道融《梅》云:“不假刻划,自然切合,咏梅而有性情流贯于其间也。”[139]也把性情视为梅花诗的关键。

当然,乾嘉诗论家所理解的情感不再局限于宋人所赋予梅花的崇高道德人格象征,而是涵盖友情、亲情等多个方面。袁枚《随园诗话》云:

海宁陈心田寅,与诸友以禁体《咏梅》云:“已看无不忆,未见必先探。”汪秋白云:“一枝怀故宅,几度忆前生。”陈谷湖云:“交枝香不断,一白树难分。”顾竹坡《咏绿梅》云:“窥春自怯荷衣薄,倚竹谁怜翠袖寒?”俱妙。[140]

丽川方伯《和高青丘梅花诗》九首,《诗话》第二卷中,仅载数联。今见全璧,为再录二首,云:“枝头何处认轻痕,霜亦精神雪亦温。一径晓风寻旧梦,半林寒月失孤村。吟情欲镂冰为句,离恨应敲玉作魂。寄语溪桥桥上客,莫从香里误柴门。”“点额谁教入汉宫,冻云合处路难通。朦胧斜照月疑路,瓣瓣擎来雪又空。无梦不随流水去,有香只在此山中。松间竹外谁知己?地老天荒玉一丛。”谢蕴山观察《种梅诗》风调,亦与奇公相埒。词云:“修得多生到此花,不分山墅与官衙。惜春如命恒支俸,种树成围便是家。香色都空寒彻骨,栽培要厚玉生芽。他年留作甘棠爱,何用诗笼壁上纱。”[141]

袁枚所标举的几首咏梅诗风格和主题各不相同,陈寅等人的梅诗继承六朝传统,借梅来表现朋友思念之情。而奇丰额(字丽川)《和高青丘梅花诗》和谢启昆《种梅》却是继承苏轼,借咏梅寄托对高士形象的向往。

今人言及清代诗学,常视为具有集大成的特点。就梅花诗而言,这一特点表现得尤为突出。从创作实际来看,乾嘉梅花诗数量众多,风格与主题也呈现出丰富多彩的面貌。与此相应,乾嘉诗论家论梅花诗不再拘泥于唐宋之变、形神兼备或比兴寄托,而是广泛汲取前代相关论述,呈现出融通广大的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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