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床叙事，彰显医者之爱
医务人员自进入医学院学习的那一天开始，就对以下三句话特别熟悉：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这三句话有不同的解读，我的理解是分别代表着医学的三种技能。
医务人员是用来帮助患者远离疾病和痛苦的人。医务人员个体之间有专业技术水平的高低和医术的差别，减轻患者身体痛苦的能力也一定是有高下之分的。因此，有时去治愈，是我们医务人员努力的方向和目标。
但是，医务人员的另外两项技能，是远超医术的技能，是帮助患者的决心和安慰患者的能力。有了这两个技能，医务人员就能减轻患者心理的痛苦。这个技能不需要太多专业技术，需要的只是用心和临床的想象力。
我们经常在报刊上看到类似这样的话语：医务人员用大爱温暖了×××患者。每个人都用对家庭、亲人的小爱对应对患者、陌生人、集体、国家的大爱。按我的理解，医务人员的大爱，在对患者方面，应该是去理解患者的情感、心理、社会和家庭需求。
这种理念现在可以用一个全新的观点来理解，就是美国哲学家凯·图姆斯在《病患的意义——医生和患者不同观点的现象学探讨》一书中提出的“临床叙述”，以及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医学院教授丽塔·卡蓉在《叙事医学：尊重疾病的故事》一书中提出的“叙事医学”。
凯·图姆斯提出的“临床叙述”并不是简单的病历书写，而是患者讲述疾病对自己的身体、自我和世界所造成的生存困境，这代表着来自生活世界的对疾病的自然描述，而不是来自医学技术的自然结论，当医生能够倾听和共享患者的临床叙述时，医生就能够更好地理解患者了。
丽塔·卡蓉在《叙事医学：尊重疾病的故事》中说，只靠科学性医学是无法帮助患者与失去健康做斗争并找到疾病与死亡的意义的，而医生在掌握了越来越多的科学知识的同时，还需要学习倾听患者，尽最大努力理解疾病给患者带来的痛苦，尊重患者对于疾病叙事意义的理解，并为所看到和听到的而感动。
感动是一种能力，这是我们医务人员与患者共担风险、共享快乐和共同承受痛苦的前提。医生的大爱并不空洞，是否对患者具有爱的能力，取决于医生是否愿意进入患者的世界（哪怕只是通过想象力）并从患者的角度看待和理解世界。患者是痛苦的，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如果得不到医生的理解，他们更是孤独的，这种感受只要医生自己患过病，就一定感同身受，印象深刻。(https://www.daowen.com)
保罗·卡拉尼什是一个神经外科医生，他不幸罹患了癌症，为了给女儿和妻子留下足够的回忆，他把自患病之后一直到临终的所感所悟写了下来，就是后来一度成为畅销书的《当呼吸化为空气》。他从作为医生又作为患者的独特视角，把内心的彷徨、孤独、痛苦以及希望栩栩如生地展示出来，让读者一起感受他的独特经历和命运。
他写道：在之前工作的医院就诊，在之前工作的小小的诊室里，我无数次诊断与治疗患者的地方，熟悉到每一寸都能想象出来的地方，仍然紧张到发抖，害怕到手足无措……这种痛苦与孤独，要求医生要有想象力才能够去真正理解患者。这种想象力，是通过叙事能力的培养来实现的。
对每一个患者充满同理心的有效照护、坦率的自省、职业理想主义以及就卫生政策与社会开展负责任的对话，实现以上所有这些目标需要的技巧就是叙事能力。我们可以从心理学、社会学、文学、人类学等方面去理解这个叙事能力，当然，也可以从最简单、最实际的角度理解它。
《当呼吸化为空气》这本书里举了一个简单的例子，一位85岁的哮喘患者是保罗的老患者，她的疾病经过多年治疗已经好转，她非常感激保罗医生，保罗也非常骄傲。然而，最近这次就诊，她却在诊室里抽泣。她28岁的孙子刚刚意外身亡，而这个孙子的父亲，也就是患者的儿子，早年间也在街头被枪击身亡。失去孙子的痛苦又让她重新记起了失去儿子的痛苦，她无法承受。
保罗跟她一起流泪，倾听她痛苦的诉说。保罗并不会也治不了她精神上的痛苦，只是在一周又一周的就诊期间，跟她一起回忆、倾听，充满敬畏地见证她的信念、力量和爱。时间慢慢治愈了老太太的伤痛。在这个过程中，保罗医生陪伴在她身边，一起等待。保罗将这个故事写在书里，他在青年时期事业如火如荼的时候罹患癌症，之所以有勇气去抗争，也是从这些患者身上汲取了旁人意识不到的力量。虽然最后还是被病魔打败了，撒手人寰，但是他的故事，他的勇气，不止留给了他的妻女和其他亲人，也让全世界读到他作品的人，感受到了生命的力量，感受到了爱与勇气。他的作品感动了无数人。
看，叙事能力就是这样神奇，又是这样简单。它传递着人类的善意，帮助医生领悟患者的经历，并从中得到启发，从而更准确地为患者提供诊断和治疗。叙事能力为医生和患者建立起了相互理解的桥梁，面对苦难，医患双方共同面对，感知它，理解它，响应它。
医生的善意和陪伴，本身就是治疗的一部分，甚至是比药物和手术更有效的治疗。在我们的临床实际工作中，叙事医学帮助我们更好地了解患者的生活，理解患者的痛苦，从而更好地帮助患者；相应地，患者在讲述痛苦的过程中，体现出来的努力、勇气，又能反过来安慰和帮助医生，也能让医生回忆起学医的初衷，重拾医疗工作的成就感，坚定继续行医行善的决心。
叙事能力帮助医护人员学会倾听，让患者讲述内心感受，当我们真正表现出对患者的关注，患者往往非常吃惊、非常感动，而这些有助于我们寻找医学和人生的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