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知坏消息
我评价《急诊科的故事》这个医疗电视剧,最大的感受只有一个词:真实。
真实,说的是没有因为要表现某个主题刻意强调和放大角色的特点。比如医生,所有的标签几乎是冷静,近乎冷血。
作为一个急诊科医生,看惯了生死与病痛,会对人生有不同的感受吗?这个问题的答案,除了专业特点,还与每个医生的人生经历密切有关。但是,无论什么人生经历——父母病痛的无奈也好,孩子生离死别的撕心裂肺也罢,对生命的感悟,肯定不如自己直面死亡时的感触深刻。走笔至此,忽然想起《当呼吸化为空气》里的保罗·卡拉尼什。
保罗是一个才华横溢的神经外科医生,在此之前,他还是斯坦福大学英文文学和人体生物学双学士,又在剑桥大学获得了医药哲学的硕士学位。故事从保罗35岁开始,那一年,他即将完成神经外科专科培训,同时将获得斯坦福医学院外科教授的身份并拥有自己的实验室——走向人生巅峰。然而,他得了肺癌,所有的豪情壮志,所有的人生计划全部被打乱。当年轻与死神狭路相逢,保罗会有怎样的心路历程?
作为专业人士,其实他早就意识到可能会发生什么,但是,怀着侥幸、不愿正视的心理,一次次地推迟面对内心的疑问。终于,他在好朋友面前放下了全部武装,颤抖着承认:“我可能得了癌症。”这一段,让我看到了一个患者接受癌症的真实心路历程。作为医生,对癌症原本就有清晰的认识、理性的了解,但要接受这个现实,仍然花了很长的时间、忍受了好多的痛苦折磨。很难想象,一个对疾病知之甚少、对绝症深深恐惧的普通人,要怎样去接受得癌症这个坏消息。
医生在好多时候都是一个并不讨喜的存在,尤其是肿瘤科医生。对正当盛年的患者,告知其罹患绝症的消息时,医生此刻更是一个魔鬼般的存在。患者听到坏消息后通常的反应有三个阶段:情绪不稳定、低落和平稳。而几乎无一例外,患者听到坏消息时,都是处在情绪不稳定期,此刻他们的反应要么呆了(尽管内心波涛汹涌,但表面来不及反应);要么崩溃了,这种崩溃表现出来的形式又是多样的,愤怒加上歇斯底里、愤怒与否认或者愤怒与责怪。医生怎么面对和处理患者这种愤怒的情绪,体现出医生是否兼具高超的沟通技巧与对患者贴心的温暖。
没一个患者能平心静气地接受自己去日无多的结果,但是知道自己生命进入倒计时,我觉得非常重要,比起意外,这意味着我们可以从容安排自己剩下的时间。当必须做选择时,我们才会对眼前的事物倍加珍惜,也更看得清哪些才是对自己真正重要的事。
当年我在呼吸内科轮转时,碰到过这样一个患者,一位80岁高龄的老太太得了肺泡细胞癌。无论是从专业角度还是单纯从一个旁观者看,肺泡细胞癌和这个患者都是我此生难忘的。(https://www.daowen.com)
首先,胸片看上去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阴影,大小均匀、密度相似、整齐划一,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胸片,带教老师也非常珍惜这个教学机会,对我说:“好好看看这个片子,非常典型。”是的,非常典型的影像学表现,非常经典的病例,教科书说得多详细,都没有活生生的患者摆在面前生动与具体。
除了这些,在这个病案中我学到的医患沟通方式也非常经典。
首先自然是告知患者的家属,一位看上去精干的儿子和一位面容和善的女儿。一说诊断结果,女儿立刻崩溃,拼命抑制的抽泣、耸动的双肩和滚滚的泪水,出卖了她的脆弱和没有主见;儿子则正好相反,非常镇定地问我:“我妈还能治吗?还能活多久?”我的关于治疗和预后的话估计没能让他听进多少,因为他接着问我:“什么叫治疗效果好的话可能活一两年?我妈都80的人了,本身也不指望能再活十年八年。算了,我们不治了。”
也许那时候作为一位低年资的住院医生,我的沟通能力还很有限,告知坏消息真是一个巨大的挑战。我知道,老太太是一位非常乐观、积极的人,80多岁仍精神矍铄,仪表整洁,举止优雅,待人彬彬有礼。她不像一个对人生绝望、不想努力对抗病魔的人,放弃治疗绝对不会是她的想法。但是,渺小如我,哪敢违反科室、医院乃至行业的一贯做法,跳过家属直接告诉患者这个诊断?!
多少次,在姑息治疗的过程中,老太太问我:“医生,我这个肺炎好起来挺慢哦,是不是需要调整方案啊?麻烦你帮我问问主任好吗?”
我无言以对,恨不得马上逃走。也许,这是作为医生最最无助的时候了,这个时候不是技术达不到,也不是责任心不够,更不是医生不肯帮助、安慰患者。老话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那个时候就想到了自己,万一哪天我得了癌症,晚期,我希望医生直接告诉我,我自己来决定是不是要面对病魔,是不是在最后阶段做自己一生想做却尚未来得及做的事,或是享受天伦,在最后一刻偎依在家人身边,走完最后一程,抑或是享受一个人的安静,悄悄躲开,自己面对死亡。我不知道自己会选择哪一种离开方式,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我绝对不要心存疑惑或者一无所知,突然一夜间,死神降临,留下无法弥补的悔恨……
直至今天,这个问题还在困扰着我。对于这样的情况,我希望能以恰当的方式明确告诉患者,这是对患者的尊重。然而社会观念、世俗观念使然,今天想要这么做依然不是那么容易。现状是,诊断首先还得告诉家属,再由家属决定是否告知患者本人。然而,绝大多数时候家属是不让告诉患者本人的。我想,作为一名医生,我们还是应该努力与家属沟通,力争取得家属的理解和同意,把病情如实地告诉患者,因为每个人都有对自己的疾病做出决定的权利,采取什么治疗方法或者放弃治疗,都应该由患者自己做主,这是对生命的尊重!患者家属不应该以自以为对患者好的方式,去推迟患者知晓疾病的时间、去剥夺患者选择如何对待生命的权利。
在告知坏消息里,蕴含着一个行业的态度和一个社会的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