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行业要敢于用服务行业的标准对照自己
网友谈到医院,多有“看病难”“看病贵”的吐槽。其实,比起欧美等国,在中国看病,网传的“看病难”“看病贵”其实都是伪命题。
2018年1月30日,新华社微信公众号刊登了一则新闻,题为《姑娘取鱼刺花了45元吐槽“被坑”,网友都看不下去了》,爆料者称,“今天跟朋友去吃烤鱼,结果不小心鱼刺卡喉,下午就去萧山三院取鱼刺。就1分钟的时间,医生就取出一根1厘米左右的鱼刺。原以为拿个鱼刺最多也就10块钱吧,付款时居然收了35块!再算上挂号时的10块,我只是个学生,这么乱收起来吃不消啊”。
说到这里让我想起了又一个新闻,是晒在网上的一张杭州某宠物医院的消费清单,其上赫然写着“急诊挂号费150元”,还有其他诊费、血检、生化全套等费用,两相对比,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这两则新闻,其实说的是一回事。
第一个,凭我的理解能力,真是不知道发文的女学生嫌贵是跟什么比的,“原以为”是基于什么以为的。虽说评论有好多站在医院的立场,认为45块钱与生命安全比起来是很便宜的,但是我想,我们更要看到在这个女孩身后,灌输给她这个观念的社会。
第二个,同样是看病,兽医的培养周期比医生要短得多;人的生命健康按说要比动物珍贵吧,但是人们往往愿意花几百上千块给狗看病,轮到自己看病时,对于几十块的手术费却心疼得不行。
自古以来,我国的医生好像地位就不是很高,“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读书的目的是当官。古时候,医生叫郎中,而郎中是没多少社会地位的。
然而当下,我们除了中医医院,大部分人民医院都是西医,在与国际接轨的大环境下,我们的医学高等教育、医学人才培养、继续医学教育等都是与西方接轨,对医生的能力要求也是越来越高。随着全国推行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医生的培养成本更高,当然医生的医术也是越来越好。但是,与我们预期的结果不一样,医患纠纷好像越来越多,医生的社会地位没有跟着上升反而快成为众矢之的了!
这其中的原因,很值得我们深思。刨去社会矛盾和其他因素,换位思考,导致患者不满意的,难道就没有医生方面的原因吗?
哈尔滨市儿童医院李清晨医生撰文称:“前些天我的一篇关于讨论医务人员是不是服务行业的文章,也让有些同行不满,如果有些自以为高高在上的人连自己事实上属于服务行业的这一现状都拒绝承认,请问你们在工作中又会以何种心态去为患者们提供医疗服务呢?”
我和李医生一样,同为医生,我既为医生没有体现出该有的经济与社会价值感到不公,也为医生队伍中部分不专业、甚至不道德的行为感到羞愧。医生是一个职业,是一个很高尚的职业,我们不能因为社会冤枉了我们而气愤,然后气愤过后又悄悄去做那些让人指责的事情。我们是不是服务行业先不去争论,但是患者的不良体验我们是知道的,因为在成为医生之前,我们已经作为患者体验过了。等我们做了医生,面对受同样委屈的患者,客观事实我们改变不了,排长队,等候,面诊只能分给患者几分钟……但是我们可以从主观出发,改变我们的态度。
医生的药,除了可以吃的药片,还有我们充满关怀的眼神、亲切的话语和一双温柔的手。前面说到的换位思考,用在这里,就是我们用行动去践行的时候。
我们出去度假,对优质服务体会最深的是机场、五星级酒店,正装、微笑、彬彬有礼,让我们心头泛起的是愉快的体验,感受到的是尊重和关爱。没有一个人拒绝得了别人对你的重视和关怀。
患者是特殊的客户,他们的痛苦需要我们理解,这是共情的要求,也是一个好医生的必修课。在痛苦的体验中,如果再加上冷漠和硬邦邦的对待,绝大部分患者恐怕难有好脸色对待医护人员。将心比心,患者真的值得我们温柔以待。
医疗行业需要我们主动用服务业的标准来要求自己。着装、礼仪、微笑、剧本式规范语言,加上我们专业的高超医术,我认为,这些才能构成医生这个职业值得患者认可的经济价值和值得尊重的社会地位。(https://www.daowen.com)
说到医生职业如何能够被患者尊重,我想到了白剑锋的《暖医》一书,这本书没有讲大道理,而是讲述了医患之间的一些小故事。在当前医患关系近乎荒唐的大背景下,白先生用他独特的视角,讲述了具有温情的医患故事,让我作为一名医生,在温情之外感受到了那种神圣和悲壮。暖医之所以暖,是因为我们一直坚持对患者的人文关怀。白先生一直都是既能站在普通人的角度,又能让别人了解医生、理解医生来写他的文章的。
2017年12月底,白剑锋又为《人民日报》撰文《尊医重卫,要像尊重圣贤一样尊重医生》,看完后,我实在替医生同道受宠若惊,但是再次仔细拜读之后,又有些惶恐,感觉不太对路。感谢白剑锋为医生说话,但是作为医生,我也有几句话要说。
医生其实是个职业,这个职业恰巧是需要用全部热情和青春的付出才能做好。因此,医生值得尊重。但是,应该让民众因为医生的职业行为而尊重我们,而不应该是因为医生这个头衔。
近年来,我们听得太多的是某某医生过劳死,某某医生连续值班多少天,父亲突发心梗都没有陪,给患者做手术去了等等的新闻,朋友圈热闹一阵,基本都是医疗圈子的人点个赞,感慨万千,然后呢?没有然后了,只有淡忘。医生仍旧超负荷运转,仍旧收入不高,仍旧有过劳死的新闻爆出。
如果患者真的像尊重圣贤一样尊重我们,崇拜英雄一样崇拜我们,我觉得有点害怕。圣贤是何许人也?只知付出,不知回报。所以,医生必须继续加更多的班,还不能要求报酬,否则,何谈圣、何谈贤呢?
可医生毕竟不是圣贤,我们也是小老百姓,跟大家伙一样的普通人,我们需要正常的生活,为人父母,为人子女,要养家糊口,我们也有正常人所有的需要和追求。如果被贴上圣贤的标签,要求患者对我们如此尊重,患者会不会对我们的期待畸形升高呢?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过分拔高医生,恐怕会不小心伤到医生,更会伤到患者。
我希望医生能够被患者清楚地认识到:医生只不过是一个专业要求比较高的职业。同时,我更希望我们的同事能以极其专业的态度、职业化的技术和温馨的人文服务,真正履行医生的职务、职责。在此基础之上,让患者对我们的职业行为、专业态度,由衷地尊重。
所以尊医重卫,不是把医生当作圣贤一样看待。
那么,亲人呢?把医生当作亲人好吗?
其实,医患之间如果搞成亲人关系,也是非常危险的。亲人之间的感情,一般都对对方的回报有特别高的期待,一旦没有达到这种期待,无论医生还是患者,都会有强烈的背叛感和挫败感,这样也许会酿成更深更重的怨恨。我们所说的医学人文和人文关怀,绝对不能与亲情搞混淆,医学人文一定是在契约精神的前提之下,对患者的安慰和关爱。我们鼓励共情,加强双方理解,但是一定要掌握“度”,医患双方一定要有一个规范和制约的框架,只有这样才能在对抗病魔的战争中,既亲密合作,又不会误伤自己人。
我们要清醒地认识到,医患关系的本质实际上是合同关系,需要双方遵守约定,履行合同,不能单纯依靠情感维系这种关系。医生在履行合同的过程中,需要对患者做人性化关怀的努力,但是不能缺乏约束,否则,双方会因对彼此的权利和义务的边界不清而产生不必要的纠纷。
同时,医患关系的合同,本质约定的是医疗服务,而不是约定医疗后果,不能简单认为医好了是医生本事大,医不好就是医生没本事、医疗事故。
所以,诚如哈尔滨儿童医院的李清晨医生所说:“医生就是一份职业,医疗服务中的人文关怀很重要,但不需要都把自己变成圣贤,而不断强化契约意识,不以情感替代规则,才能让自己不被道德绑架,做一个正常、合格且因自己行为的正当性而受尊重的好医生。”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尊重不是在一夜之间就失去的,而重获尊重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愿医疗服务能以服务行业的标准对照自己,并通过不懈的努力赢得患者真正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