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和与非幻禅师——以碧峰寺非幻庵为纽带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 郑和与非幻禅师——以碧峰寺非幻庵为纽带

南京市博物馆收藏有一通早年在碧峰寺旧址征集的石碑,此碑的碑阳与碑阴各自镌刻有一篇完整的碑文,其中,碑阳所镌即明代洪煕元年(1425)二月所立卫府左长史三衢金寔撰《大明故僧录司右阐教非幻大禅师塔铭》(附图)。该篇碑铭不仅是探究非幻禅师生平的第一手材料,而结合《非幻庵香火圣像记》来看,还揭示出鲜为人知的与三宝太监郑和相关的人物史事。塔铭全文为:

在元之世,乌石杰峰禅师以大慧觉开演空义,独承信器,弘示道宗。其言流布远近,云集数溢百千,入室上足亦数十人,非幻永师其一也。师字无涯,族姓吴氏,信安浮石乡人。母初娠,父梦明果长老肩舆至门,诞之夕,复然,因名之曰原僧。幼即翛然出尘,初学识字,日课《金刚经》一过,信向坚定,父以夙有梦符,弗贰其志,俾入乌石山,从杰峰为僧。初入门,杰峰问:“何处来?”师答云:“虚空无向背。”指寺钟,俾作颂,即口占偈云:“百炼炉中衮出来,虚空元不惹尘垓,如今挂在人头上,撞著洪音遍九垓。”时年十二,杰峰大器之,即令祝发居坐下,躬服劳勚,弗懈于始,究竟积久,凝滞凘尽,游刃肯綮,所向无阂,遂受印可。杖锡遍游大方,扣善知识,遇处机锋触发,往往屈其行辈,声闻浙右宗门,称巨擘焉。中年居处之遂昌县,建灵泉觉场,日与其徒讲其师之道,简易剀切,从而归者如水就下,至不可遏。居数岁,去主新安之祥符。晚年始归三衢,住天宁寺,衲子趣向,视遂昌时弥众。愿力弘深,人缘毕集,所至率皆振起,废坠为之一新。永乐丁亥初,太宗文皇帝有事于长陵,廷臣有言师精于地理学者。征至,入对称旨意,大加宴赍,即授钦天监五官灵台郎,赐七品服,俾莅其事。事毕,将大用之,师恳求愿复为僧,遂擢僧录司右阐教,住南京碧峰寺。明年,得乘传还三衢,登乌石山,展敬祖师塔下,拜二亲墓,聚其族而飨之,复还南京。上时在春宫,雅敬师之道,俾住持灵谷寺,恩遇益隆。庚子闰正月二十八日示寂,时朝廷方于灵谷建大斋,礼官董其事甚严,师独若不经意,其徒怪问之,师笑曰:“自家有一大事甚紧,无暇他及。”至是,沐浴更衣,趺坐榻上,二僧捧纸至前,把笔大书偈云:“生死悠悠绝世缘,蒙恩永乐太平年。这回撒手归空去,雪霁云消月正圆。”投笔而逝。同官启闻,有命停龛方丈十又三日,一再遣官致祭,颜面如生,茶毗之夕,祥烟弥布,设利充满,送者千百人,无弗叹异。其徒宗贤奉骨归葬乌石山杰峰塔西,寿八十五,僧腊七十有三年。弟子曰正宗、曰正隆、曰宗成、曰正行、曰普叡、曰宗谦、曰宗贤、曰智绍。洪煕改元,宗贤惟俊以禋事来京师,愿有纪述以示来者,乃摭其事实来求铭。铭曰:惟大觉尊,道广且慈。由法不二,乃一其施。流布寝讹,诞幻多歧。沦胥缘业,昧其旨归。达摩观心,不立一辞。

海天华月,万古流辉。杰峰晚秀,师实踵之。声蜚大方,荣冠一时。去留无著,归宿有涯。继承弗替,勒此铭诗洪煕元年二月既望日,中贵黄宗深、来宗震、韦宗惠立石。

塔铭尚存录于明成化元年(1465)刊金寔《觉非斋文集》卷二一[10],取《觉非斋文集》本与原碑校勘,可见原碑正文第4行记非幻禅师口占偈第二句“虚空元不惹尘垓”,《文集》作“虚空原不惹尘埃”;原碑正文第4行“居坐下”之“坐”,《文集》作“座”;原碑正文第11行“大加宴赍”之“宴”,《文集》作“讠燕”;原碑正文第19行“祥烟弥布”之“烟”,《文集》作“云”;原碑正文第20行“弟子曰正宗、曰正隆、曰宗成、曰正行、曰普叡、曰宗谦、曰宗贤、曰智绍”,《文集》唯失记“曰宗谦”;原碑正文第21行“洪煕改元,宗贤惟俊以禋事来京师”,《文集》失记“惟俊”;原碑正文第22行“达磨观心”,《文集》作“达摩观心”;原碑正文第23行“去留无著,归宿有涯”,《文集》作“去留无着,归宿无涯”;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原碑正文末另起尚有题名一行“洪煕元年二月既望日,中贵黄宗深、来宗震、韦宗惠立石”,《文集》固无。

通常认为,郑和是在释道衍即明成祖夺取帝位的主要策划者姚广孝的引导下,于永乐元年(1403)受菩萨戒[11],而据《非幻庵香火圣像记》中的“太监郑和等忝礼亲炙,求决心要,乞仰至矣”,可政非幻大禅师亦为“佛弟子”郑和所师事膜拜,而道衍与非幻禅师又同为明代碧峰寺的奏建者、夙为明太祖朱元璋钦慕的碧峰禅师门下[12]。(https://www.daowen.com)

林梅村先生在解读《非幻庵香火圣像记》时认为“太监郑和……并帮助非幻法师谋得碧峰寺住持一职”云云[13],恐系误会。要知道,与明成祖关系密切的姚广孝亦即道衍和尚,也是非幻禅师的同门。既有这样的背景,非幻禅师得到碧峰寺住持一职可能就无须仰赖郑和,更何况据《非幻庵香火圣像记》所述:“永乐丁卯间,太宗文皇帝诏至称旨,究性学,遂更衣以擢用”,可知非幻大禅师亦为明成祖所激赏,唯文皇“诏至称旨”所为何事,却不甚明了。不过永乐并无丁卯年,故林梅村先生在解读这一段内容时亦感困惑:“据永乐纪年,正确纪年可能有四种:丁亥(永乐五年/1407)、辛卯(永乐九年/1411)、丁酉(永乐十五年/1417)或癸卯(永乐二十一年/1423)。文献语焉不详,无法确定。”[14]至于此前郑鹤声、郑一钧两先生的相关考释更是将“丁卯”径改作“辛卯”即永乐九年[15]。然此事在“非幻大禅师塔铭”中其实有很详尽的记载,谓:“永乐丁亥初,太宗文皇帝有事于长陵,廷臣有言师精于地理学者,征至,入对称旨意,大加宴赍,即授钦天监五官灵台郎,赐七品服,俾莅其事。事毕,将大用之,师恳求愿复为僧,遂擢僧录司右阐教,住南京碧峰寺。”据此可证,明成祖征召非幻禅师当在永乐五年,以“有事于长陵”而言,无疑与永乐五年七月徐皇后病故以及参与随之而来的长陵陵寝的卜占、营建有关[16]。非幻禅师以卜吉长陵之功,一度授钦天监五官灵台郎,继改僧录司右阐教,并赏彩帛二表里、钞百六十锭[17],这在当时的佛教界应当是很轰动的盛事,引来崇奉佛教的太监郑和等忝列门墙是再正常不过的,至以僧录司右阐教莅碧峰寺住持,亦在情理之中,并无任何不妥。

值得一提的是,有史料记载,非幻禅师曾经下西洋并获取沉香木雕罗汉像一堂陈设于碧峰寺非幻庵内,此即《古今图书集成》第六百六十七卷《江宁府部纪事》所谓:“碧峰寺非幻庵有沉香罗汉一堂,乃非幻禅师下西洋取来者,像最奇古,香火异常。万历中有人盗其一,僧不得已,以他木雕成补之。后忽黑夜送回前像,罗汉之灵异可推矣。”[18]林梅村先生据此认为:“看来,非幻禅师早年随郑和下过西洋,当时南印度已是印度教和伊斯兰教的天下,非幻禅师的沉香木罗汉像可能来自佛国锡兰(今斯里兰卡)。”[19]但据非幻禅师塔铭推知,即便是永乐三年(1405)郑和初使西洋之际,非幻禅师也已是年届七旬的古稀老人,下西洋是否可行,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更何况非幻禅师纵使曾下西洋,固非微不足道的小事,何以却在非幻禅师塔铭中未见片言只语?因此,可以断定非幻禅师下西洋只不过是附会之谈。

与之类似的,还见有明代碧峰寺的创建者金碧峰禅师出使西洋并“入古里国得十八应真罗汉香木像,迓之而归,就(碧峰)寺内之西偏构殿,制龛安之”之说[20],也同样经不起推敲。因为据宋濂为金碧峰舍利塔所撰碑记[21],可知金碧峰洪武五年(1372)六月四日圆寂,世寿六十五岁,而郑和初下西洋尚在三十三年后。而且金碧峰直至洪武三年(1370)夏五月始得与明太祖朱元璋晤接,短短两年时间里唯“时召入问佛法及鬼神情状”,若如《碧峰寺起止纪略》所谓“出使西洋,所经诸国,奇功甚多”,则经行往返,所需时日恐多,也断非风烛残年之金碧峰所能为。

明末吴应箕《留都见闻录》径谓碧峰寺非幻庵内的沉香木雕罗汉像系郑和从西番携回[22],相较于非幻禅师与金碧峰二说似乎略显得靠谱一些,但仍与《非幻庵香火圣像记》所述郑和“出己缗,命工铸金铜像一十二躯,雕粧(妆)罗汉一十八位……俱送小碧峰退居供奉,以为永远香火”不尽相符,可见也不过属失真的闾巷传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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