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拷贝式话题句
拷贝式话题句在汉语中源远流长,到现代更加多样。这种特殊的结构跟话题优先的语言类型有关,是汉语尤其是吴语的一大特色,但句型上吴语更丰富,使用频率更高,北京话中有的类型方言中差不多都有,甚至方言里还有一些北京话里不常见的拷贝式话题结构。当地人在说普通话时分不清哪些是普通话的,哪些是方言特有的,于是就不自觉地把方言中的拷贝式结构也带进普通话中去。以下例句是方言普通话中常见的拷贝句式。
(14)我工作工作不行,家家弄不好,妈又得了病。
(15)新手机用还没用,摔倒摔了好几次了。
(16)我刚想去追,他跑都跑了。
(17)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他就是不听。
(18)动心归动心,想想现实情况,陈芳最终还是决定不生了。
(19)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他还没到,我急是急得不得了。
(14)是NP1(么)NP1VP1,NP2(么)NP2VP2。这种结构一般由两个或更多同类小句整齐地排列起来,前后常有总括意义的小句。这种类型的话题结构在普通话中找不到相似的结构,如果要用普通话表达,得变成“我工作又不行,家又弄不好,妈又得了病”,但往往还不能完全体现话题的话语功能,若要尽可能体现话题的功能,必须用更啰唆的形式,如“我论工作吧,工作不行;论家务吧,家务又弄不好……”。因此放弃该方言句式的困难度比较大。
(15)跟(14)一样,也用并列小句的形式出现,VP1倒/是VP1,VP2倒/是VP2。并列项之间有平行或对比的关系。与(14)不同的是,(15)拷贝成分为充当谓语的动词性成分。放弃该句式困难度也较高。
(16)(17)可概括为“VP 也/都VP 了”。这是已经形态化的拷贝式话题结构。普通话也有这样的句式,如“桌子搬都搬不动。”“我想都没想就买了。”区别在于,普通话“想都没想”常用否定结构强调行为事情没有发生,而吴语里用这个句式“把其中的否定成分去掉,换上表示已然或结束的情态成分”,“由强调未发生变成强调已发生或已结束,而其中的强调成分是一致的”[6],有无法改变的意思。这类话题结构使用频率非常高,不仅久居南方的北方人会采用这样的说法,就连不与南方人接触的北方人也逐渐接受了,在北方籍作家的作品和规范的正式语体中都能找到一些。
(20)死都死了,说这些还管啥用呢?(刘震云《一句顶一万句》)(https://www.daowen.com)
(21)现在这台机器废都废掉了,还谈什么启动!(张洁《无字》)
(22)她接受采访,老伴觉得张扬,她说:“我不是为扬名,老都老了,要这虚名做啥?我想让大家都来关心空巢老人!”(《人民日报》2017年5月3日)
(18)是“VP1归VP1,VP2归VP2”,钱乃荣(1997)[7]首先提到它是表示让步的拷贝式话题结构,后面还得有转折小句,总体上跟普通话中表示让步的拷贝式话题结构是同类的,但吴语中使用频率更高,上海话用“做/纵”,无锡话里用“归/末”。拷贝的是谓词性成分,表示前头的行为不影响后头小句所指的行为,这类让步结构不一定马上后接转折句,而是可以先由两个让步小句并列,然后再接转折句。“这类结构中的拷贝成分VP不能复杂,通常为一个单词。”[8]在北方籍作家的作品和规范语体中也比较常见。
(23)矮归矮,胖归胖,但他上马下马却轻捷便当得很。(莫言《食草家族》)
(24)难受归难受,事情归事情。现在最当紧的是要赶快安葬人。(路遥《平凡的世界》)
(25)商业、饮食服务业效率低,服务质量差,几乎年年受到市民的批评。然而,怨归怨,批评归批评,问题并未得到根本解决。(《人民日报》1986年10月17日)
(19)是“VP 是VP 得不得了”。吴语中有一类话题结构已经非常接近表示程度感叹的一种专用格式。如上海话:“昨日夜里向我气气得来。伊买了一件衣裳,难看么难看煞了。”但最容易进入普通话的是“VP 是VP 得不得了”。“不得了”表示“程度很深”,已被《现代汉语词典》收录,这个拷贝句式虽然带有较重的南方特色,但北方人不难理解,但距离向普通话渗透还有相当长的距离,至少在规范语体中非常少见,即使有也多出现于南方的报刊或南方籍作家的作品中。
(26)据打扫的阿姨说“所有的人都挤到这里来,脏是脏得不得了!”(《文汇报》2000年8月5日)
(27)蓓云记得她怀着小云的时候一次可以吃半个蛋糕,胖是胖得不得了。(亦舒《美丽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