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心的三重面相

阳明有一句诗叫“抛却自家无尽藏，沿门托钵效贫儿”，本来是我心自足的事，却非要到外面去找。这个“心”呢，我们再回过头来看，它在中国文化里面实际上是一个涵容性很大的概念。上面主要讲了从道德主体和认知主体这两个层面去看，但实际上还远不止于此，这个心实际上包容是非常广的。我们想，为什么明代以后“心”成为整个中国文化的主体性观念，张扬心学的意识构成了中国文化精神的一个核心，成为中国哲学最高的本体论范畴。在先秦文献里面，儒家讲的很多道德节目，像仁义礼智信，像礼义廉耻、忠孝节义，像恭宽信敏惠、智仁勇等，从道德活动的过程来讲，它们的所指可能都有一个定向，包含了一种具体性。除了像“仁”这样的概念内涵很广外，其他大部分都是一种附属性的概念，是讲事物之性质的，带有某种形容词的意义。但“心”这个概念显然不是属于这个系列，它本身是一个主体性的，但这个主语性概念我们刚才一再强调，它又不是一个物相意义上的，不是说一种机能或者一个具体的存在，它有一种扩张和弥散的效果，化为了精神，几乎无处不在。

如果我们用西方的观念来作一个比较，理解可能就会稍微深一些，印象会更强一些。在笛卡尔的身心二元论中，有一个body，有一个mind。body就是身体，相当于我们精神活动的一个机体或者基础，mind就是理智。西方近代哲学都讲人有理智，不管是科学知识或者一切精神创造的活动，都是本之于人的理智，所以这个mind非常重要，它是西方近代认识论的一个元概念。但我们看中国古代的“心”，这个概念实际上把这些意思完全涵容了，它既是物相的机体，又包含了“理智”的内容。人是理性的动物，人有理智，人的特征就是有这些理智的活动，而“心”显然含具这种能力，或者有这种功能。

西方还有一个概念soul，就是灵魂，它带有很强的宗教意味，是神灵观念和永恒意识的重要载体。我们中国人不太讲这个，尽管也有灵的概念，但跟西方基督宗教建立在信仰基础上的灵魂观念是不太一样的。这个灵魂的意思就是说，在人神二元的分际当中，有一种存在是不属于凡俗世界的，它是具有某种超越性的东西，那可能是一个神的世界，或者是一个宗教里所描绘的未来的世界，是极乐之域或者天堂、天国，跟凡间的世俗状态是不一样的。所以，soul等于是一种投射，在人的身体或人的存在意义上，它可以映照或反射一种本不属于凡俗世界的精神与气质。这种观念显然有一个很强的宗教意义，在中国文化里面是缺乏这种东西的。虽然我们后来接受了佛教，也讲来世、地狱、极乐世界等概念，但它仍然是一个可以在生活的世界当中想象与描绘的对象，这跟西方那种纯粹宗教情感和意义上的“灵”的精神还是不太一样的。但是，在“心”这个概念里面，又隐隐约约地包含了soul的一些意思，也就是说它具有某种“灵”的意味，因为它是超越物相实存的，是精神的一种张扬与想象。比如在宋明理学里面，张载说“大其心”，大程子讲“识仁”之心，后来阳明讲“致良知”，这个境况不是一种物相的，不是从物的实存意义上来讲的，而是一种生命的体验和精神飞跃的状态。它所具有的穿透性是突破了物的阻隔与有限性的，是无处不在的，是一种弥散化的状态和效果，在我们人类活动的任何表象中，它都可能会闪现出来，只要是人的活动、人的存有，就都会有这种东西的印迹。所以它不是一个具体性，更不是一种物化的形态，人的生命历程里的所有东西都可能跟它有某种关联性。(https://www.daowen.com)

西方还有一个spirit，现在一般翻译成“精神”，加语尾，有所谓“精神性”的说法。“精神”这个概念，我想在“心”里面也含具了spirit的意思。我们现在讲精神与物质，在这个现代语汇里面，那个跟“物质”对应的“精神”，实际上就是“心”，只不过我们用了“精神”这个词。在这个意思里面，强调的是人的一种超脱物欲和脱开物的羁绊的存在意义。人尽管是万物中的一个，是自然界的一物，但这个物与其他的物是不一样的，它有一种独特的地方，这个独特性的表现就是spirit的这种状态。这也就是刚才讲的，它本身跟我们的肉体、跟我们的物质性实存会产生一种张力，理学家在讲“心”的时候，往往强调要破除各种外在东西的束缚，从各种有形的、物相的压抑和限制当中解放出来，因为物相把这种东西给凝固住了，或者给遮蔽了，甚至泯灭掉了。要把人存在的意义张扬出来，就需要扩大这种东西，像孟子所讲的“善端”，怎么样使它发扬光大，发扬光大了就是“人”，就是大写的“人”，就是君子。如果这个东西慢慢被销蚀掉了，或者没有了，或者始终作茧自缚出不来，那就沦为了禽兽。所以人的生命意义就始终处在一种胶着的状态中，在不断地挣脱束缚，把精神的东西发扬出来。这种状态的理解与描述，都可以在对“心”的意义之体会中呈现出来。所以关于“心”的学问，就成为了中国哲学思想的主体。

心学讲“心即理”，彰显“心本体”，现代哲学家像熊十力，包括牟宗三都讲“心体”，这个概念的内涵就不简单了，它成为整个中国文化根本气质和精神的一个凝聚点。通过对这个概念的理解，我们可以去体会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这个词的意义是广大无边的，它涵容了人的生命存在的根本意义，很多层面的意思都涉及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