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实践的智慧学
牟文共分为七讲,以中国哲学为一生命的学问,而非西方哲学以认识论为中心,由此判为中西哲学的分水岭。借用康德的用语,中国哲学为一“实践的智慧学”,[2]相当于中国“生命的学问”(“生命的学问”现在容易和生物科学有所混淆,可以用“生活哲学”而言)。牟先生以为中国此一类型的学问,最后会关涉到“道德的形而上学”(moral metaphysics)。牟文中,视《论语》、《孟子》、《中庸》、《易传》为一根而发,逐步建立先秦儒家道德的形而上学。易言之,道德的形而上学,肇基于孔子的思想,牟先生以一句“践仁知天”来总结孔子的智慧,然而《论语》中却有一句甚难解释的话:“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
不是所有的形上学(metaphysics)都不能讲。康德以为西方传统的形上学至少有三项:上帝存在、灵魂不灭、自由,超出科学知识以外,无法用知识进行理性的逻辑推理。西方哲学自柏拉图以降重视认识论,然而此三项并不是“思辨理性”(speculative reason)或“理论理性”(theoretical reason)所能证明的,所以康德提出实践理性批判,“知解的”这个词就是对着“实践的”讲,唯有靠实践(practice)方能证明。所谓思辨理性或知解理性,能适用于经验科学范围内的东西,能够成为知识所能达到的对象。但是西方人把上帝存在、灵魂不灭看成是客观的存在,就是事实,目前西方讲究实证的学问,所以目前西方不讲形上学。《易传》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中国就是以“形而上”来翻译“metaphysics”一词,中国道德的形上学为一实践智能学型态。
理解孔子的思想,必须通过《论语》。牟文将《论语》分为三个方面的问题:第一,春秋时代一般人的教养问题。第二,个人道德实践凭借的根据,个人发展道德人格的根据。第三,道德实践的最高造诣,就是道德实践的最高造诣往哪个地方通的问题。
首先,所谓“周文”,指周朝的文化,一条人文化成之路,“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论语·八佾》),周朝的礼乐制度灿然明备。孔子以六艺、六经等来教育学生。一般人的教养问题就是一般人日常生活的仪轨。其次,公认《论语》的中心思想为“仁”。西周周公制礼作乐,依与周王室血缘亲近分封诸侯国,降及东汉,内在动力面的血缘亲情已无法维系外在结构面的宗法封建制度,礼坏乐崩,诸子百家面对周文疲弊的时代问题各自提出解决之道。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论语·八佾》)孔子对僵化了的周文不是采取否定的态度,而是提出礼之本在仁,以真实情感加以活化周文。所以现代学者有“摄礼归仁”[3]的说法,由礼学进入仁学。“仁”是道德实践可能的根据,有这个根据做道德实践,“仁”代表道德实践。道德实践就是人格的完成,这种实践之所以为实践,一定是道德的实践;如果是根据科学知识而来的实践,譬如手术、运算等的实践,只是技术方面的实践,而非道德的实践。最后,君子致力于道德实践,道德实践的最高境界,就主观方面而言,成圣;就客观方面而言,还会往上牵涉,牵涉到“天”,“天”代表超越面,这是儒家的基本预设。通过圆融的人生实践,让善圆满的实现。(https://www.daowen.com)
《论语》中,凡言“天”十次,“命”六次,“天命”二次,“性”二次,“天道”仅一次。《论语·公冶长》:“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牟先生以为这是《论语》里最玄的一个问题。“文章”指《诗》、《书》、《易》、《礼》、《乐》、《春秋》等典籍。至于孔子罕言“性”与“天道”,究竟是孔子没这方面的观念,抑或是子贡没听见孔子说过,还是听了不明白,自古以来莫衷一是。为什么牟先生以为“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这句话可以得到我们这个时代的一个新的解释?还有为什么孔子要用这么曲折的方式表达?
首先必须厘清“性”与“天道”是属于哪一个层次的问题。用西方形上学的词语讲,“性”与“天道”是属于存有论(ontology)的问题。“天道”就是天地万物总起来说的,天地万物之所以成为天地万物的最后根据,是绝对的存有、最高的存有,模拟于西方的上帝,是大写的Being;“性”就是散开对着个体讲,个体之所以成为个体的最后根据,是小写的being。从不可得而闻也,可知夫子心中有这个观念,但为什么夫子不常讲“性”与“天道”?因为这不是讲的事情,不是用说的就能够证明,“性”与“天道”不是思辨理性或理论理性的事情,势必另辟溪径,而是实践理性的事情。
实践什么呢?就是实践“仁”,牟先生以“践仁知天”一句话来诠释孔子的智慧,这就是最高的智慧。据此了解,在孔子的生命中,暂时把“性”与“天道”的问题放下,因为“性”与“天道”属于客观的存有问题,存有属于形而上学的问题,不是经验所能把握到的,不可凭空而说。关键的地方在“仁”,从可以通过自己尽力就能把握的关键点入手,把仁道实现出来,实践出来就是体现出来,不是凭空就能知天的,而是从实践的工夫进路而来,通过实践仁道,方能知天。“性”与“天道”遂可以通过实践,体证而知。牟文由《论语》的“践仁知天”,逐渐发展出《孟子》的“尽心知性知天”,以及《中庸》的“天命之谓性”和《易传》的“穷神知化”,由实践的智慧学展开先秦儒学道德的形而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