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是真实生命的情感

(一)“仁”是真实生命的情感

牟文进一步引孟子的话来言“仁”的实践性,“仁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孟子·尽心下》)。这句话不是对“仁”下定义,不能说仁者就是人;也不是对“道”下定义,不能说“仁”与“人”合在一起就是“道”。“仁者,人也”,是使人能成为一个人的道,不是下定义。若是下定义,人的本质也要包括进去,根据“生之谓性”,人心理的情绪、生理的欲望、生物的本能,还有理性,所以亚里士多德谓“人是理性的动物”,才是下定义(definition)。人之所以为人之义(humanity),这个人不是与生俱来现成的,是要通过道德实践而达到的人(human being),不是当成一个知识概念来下定义。“仁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就是通过道德实践仁道,把“仁”在你自己的生命中体现出来的人,方能为人,成为一个真实存在的人。这是儒家孔、孟所说的道,这条路是经由道德实践而来的道。牟先生以为“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以及“合而言之道也”所说的“道”,就是“天道”。

“仁”究竟是何涵义?《论语》里,孔子答复“仁”的话有很多,但都不是根据考据学来训诂,亦不是根据逻辑学下定义。“仁”是全德,是诸德之源,不仅是一个德目,不偏于一德。一切德从“仁”开出,一切德也归于“仁”,分别说的每一个德目都可以指点到“仁”,“仁”是孔子依每个当下真实情境而言的指点语,所以不能下定义。迄乎孟子,把仁、义、理、智四端并列,“仁”才成为一个德目,四端之心有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四面,总起来孟子曰“本心”,孟子的“本心”相当于孔子的“仁”。“仁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仁是全德,就是人之所以为人的道理,实践仁道,方能成就人之为人之义。

“仁者爱人”,是《论语》里论“仁”的一个基本意思,积极地说:“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消极地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牟文透过古人对于“仁”有一个最高的想法“仁是生道”,加以论述孔子言“仁”最后的归向,即可明了何以能够“践仁知天”。

“仁是生道”,这是古德共许的智慧。人之所以为人,主要是靠生命,然而这种生命,不是指生物学上的生命,生物学上的生命是属于科学的。生死是自然现象,任何人都无法避免,这个问题不能解决,所能解决的是把人为的力量参与赞助进去,就把生死问题转成另一个问题,转成一个道德实践的问题。儒家讲成德之教,把一生自作是一个成德的历程,成德的过程即是道德实践的过程,实践的过程是就理想的境界而言,永无止境地趋近理想,儒家是一种道德的理想主义(Idealism),所以儒家喜欢说“生生不息”。这种生命,是以道德实践为进路的价值生命,价值生命也是生命。所谓“生道”,就是从道德实践引发的生道,不是从生物学而言的生道,“生道”乃生命之所以为生命的一个最高的道理。

《论语》里,孔子还有一个地方指点“仁”。《论语·阳货》载宰我问:“三年之丧,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旧谷既没,新谷既升,钻燧改火,期可已矣。”子曰:“食夫稻,衣夫锦,于女安乎?”曰:“安。”“女安则为之!夫君子之居丧,食旨不甘,闻乐不乐,居处不安,故不为也。今女安,则为之!”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宰我以为通行的守丧三年为期太久,改为一年即可。孔子以为父母褓抱提携子女三年,守丧三年是一种追思之情的具体表现。反问宰我守丧期间锦衣玉食,没有哀思之情,这样做心安吗?宰我则回说:“安。”孔子当下对这一个机缘作出一个判断,就是宰我“不仁”,可见“安”就是“不仁”,易言之,“不安”就是“仁”。到了孟子,就从孔子所说的“不安”,转成“不忍人之心”,[4]正面说就是“恻隐之心”。一切德都是从这不忍人之心发展出来,从这怵惕恻隐的仁心发展出来。(https://www.daowen.com)

这不安不忍之心就代表生命有跃动,生命不僵化、不呆滞;若生命僵固、僵死,生命就结束了。宰我由于功利化,生命僵化,孔子指点仁,就是指点生命的跃动。连孔子教学时都说:“不愤不启,不悱不发。”(《论语·述而》)能愤悱生命有跃动,才能启迪智慧。生命有跃动、有感觉,一切的聪明智慧就从这里出。生命的跃动,代表活活泼泼的真实生命情感,这不是下定义。牟文指出,生命活泼,随时有感觉,这个“觉”,不是西方认识论所说的感觉。举熊十力先生所说:“古今以来,感触最大者莫过于释迦与孔子。”这个“觉”就是从《论语》宰我问三年之丧,孔子说“予之不仁也”这句话转出来的。

吾人常言道“麻木不仁”。程明道最能体会孔子所说的“仁”,以中医作譬喻,血脉不通就是萎痹,麻木就是“不仁”,不麻木有感觉就是“仁”。牟文接着指出,在北宋程明道以前,还有更直接说“觉”的,就是三国的诸葛亮说:“恻然有所觉,揭然有所存。”(《与外甥书》)这是根据孔子的“安不安”、孟子的“不忍人之心”而来的。牟先生说:“我们拿这两句话来说仁体。‘仁体’不是说仁的体。‘仁’就是体,仁做你生命中的常体(constant),这就是道,把人之为人的道启发出来。……人生常常要‘恻然有所觉’。因为你有所觉,所以‘揭然有所存’。‘有所存’就是有所存主,以你所觉的东西作你的主。所以,从这两句话可以把仁看成是常体、仁体。……我从生命不麻木、不呆滞,说到觉,使你的生命‘恻然有所觉,揭然有所存’。从这个意思把你生命中的常体,常突出来作你的本体。别的东西不能作本体,你有这个常体,你才能有所守、有所定,你生命才有所贞定。”[5]

根据牟先生的说法,来看《论语》里“仁”的例句。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智者利仁。”(《论语·里仁》)“安仁”是安于生命中的仁体,也可以说,生命能够安于生命的常体、本体之中,才能安住“仁”,把“仁”守住。所以说,子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论语·卫灵公》)至于“利”,不是利益的利,而是锋利的利,相当于《易传》元亨利贞的“利”,往外通的意思。智者可以把仁体、仁道往外顺利地通出去,却不一定能守得住,生命要有“仁”作为本体,才能贞定得住。所以,不仁者生命中没有常体作主宰,无法长期忍受困顿及处乐,进退失据。其他例句,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论语·里仁》)生命中有“仁”作常体,才能好善恶恶,得其正。

综言之,孔子创辟了“仁”,建立“仁”的主体性。一生成德的历程,就是不断地实践仁道。这是人之所以为人的道理。降及宋明儒,以先秦的《论语》、《孟子》、《中庸》、《易传》、《大学》为主要经典,并以前四部建构形而上学,以回应佛老。譬如程明道曰:“发而与天地万物同体之仁。”发孔子之所未发。王阳明的“一体之仁”等,提升至本体论的高度。牟先生通过“仁是生道”的传统说法,生命之所以为生命的道理,从道德实践引发的生道,这是道德价值的生命。从孔子的“安不安仁”,生命不僵化才是活活泼泼的生命,说到生命不麻木才能有所觉,所以牟文提出“仁”就是体的说法,仁做生命中的常体、常道,生命就能守住加以贞定,由此建构“仁体”的说法。孔子言“仁”具有主体能动性的主体义,经由“仁是生道”的论点,亦隐涵“仁”是“仁体”的本体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