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创生性的原则

(二)“天”是创生性的原则

中国古代历经一条长远的“宗教人文化”过程,[6]儒家的创始人孔子集大成,创辟的中心思想为“仁”,提出“我欲仁,斯仁至矣”的说法,将价值系统由天逐渐转为人,为建立中国哲学主体性(subjectivity)的第一人。

在孔子之前的《尚书》、《诗经》里,有“帝”、“上帝”的人格天信仰。《尚书·召诏》:“今天其命哲,命吉凶,命历年。”夏、商、周三代是重视天命转移的王朝,天之降命或撤命与人的行动有一种感应,“命”是命令的意思,可以命此、命彼,可以列举出来,这个天之所命的“天”,彷佛冥冥之中有人格神的意思,只是这种意义的人格神,不同于西方上帝是个实体的人格神(Personal God)。儒家有所谓的三祭之礼:祭天地代表儒家的超越精神,等同于西方的上帝,但不是人格神的意思,祭祖宗代表不忘本,祭圣贤代表文化。

到了《诗经·周颂·维天之命》:“维天之命,於穆不已。”“於穆”是副词,深邃的天之所命不停止,不可以列举出来,而是扩大到就一切来说,天地万物都是天之所命而来,变成一个创生性的原则,或称为创造性的原则。牟文以为,这个天命的观念是一个“创生性实体”,或称为“创造性实体”(creative reality)。[7]

《论语》里,孔子对“天”的意思没有表明得很清楚,简言之,愈来愈不重视人格天的信仰,而转成道德规则的天。《论语》有一则论及孔子言“天”与“生”的话。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论语·述而》)孔子在周游列国时遇到宋国司马大夫桓魋的迫害,表现对道德人格的自信,说出“天生德于予”的话,道德意义的价值天,创生出人内在的德。所以在《论语》里,隐涵“天”有“生道”的意思,这种创生,是意义价值的创生(creative)。《孟子》顺着《论语》,把“仁”收到“心”上,言四端之心,开出“尽心知性知天”的说法。

孔子之后的《中庸》、《易传》,“天”表现出创造性的原则。《中庸》引《诗经》“维天之命,於穆不已”这两句,下面再加上赞语,“盖曰,天之所以为天也”。天之所以为天之义,就是不断地降命起作用,使天地万物存在,“天”显现出其创造性。《中庸》还说:“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天地之道总起来说就是天道,天地万物之所以存在背后的道理,就是天道,“天”以“生”为道,“天”就是“生道”。(https://www.daowen.com)

《易传》解释占卜用的《易经》,表达深刻的哲学性。首卦《乾卦·彖辞》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彖辞》用来解释《卦辞》,乾元就是道,乾道变化就是乾道创生天地万物的过程,宇宙论(cosmology)的讲法。“化”是从气上讲的,气之所以能产生变化,生生不息,天地万物化生背后的道理是乾道,牟先生名曰“本体宇宙论”(Ontocosmology)。牟文称乾道为“创生性实体”,或称为“创造性实体”,而且还是一个形而上的创生性实体或创造性实体(metaphysical creative reality)。

《易经》最重要的是乾、坤两卦,乾坤并建,乾元是“创生性原则”(principle of creativity),坤元是“终成性原则”(principle of finality)。《乾卦》卦辞为“元亨利贞”,“元”为始,就代表创生之始;“贞”为定,就代表创生之终。牟先生于《四因说演讲录》[8]里,以为乾元这个创生性的原则,相当于亚里士多德的“动力因”(efficient cause),天地万物创生背后有一个动力所在;坤元这个终成性的原则,相当于亚里士多德的“目的因”(final cause),天地万物创生前面有一个目的所在。

儒家不讲生死问题,而是讲生成、终始问题。生藏着成,始藏着终。成根据生来,终根据始来。华人说:“小人曰终,君子曰死。”生死是自然现象,无可避免,儒家讲成德之教,看生命的过程有没有做道德实践。没有做道德实践曰死,有做道德实践停止之时曰终,非浪生浪死之人,人生才有价值意义。生死是生物学的观点,形而下的观点;生成、终始是价值的观点,形而上的观点。儒家根据道德实践的观点来看天地万物,《乾卦·彖辞》就是根据道德实践的观点来看天地万物。《乾卦·卦辞》“元亨利贞”的过程就是生成的过程、终始的过程。这个“生”不是“生死”的生,而是“创生”的生。《易传》用乾元来表示“生道”,就是创生之道。

“仁”与“天”何以可关联?《象传》分为《大象传》和《小象传》,《大象传》是象《彖辞》所表示该卦的总特性,《小象传》解释《爻辞》。《乾卦·大象传》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诗经·周颂·维天之命》:“维天之命,於穆不已。於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文王有德代表君子,天行健象征天命创生不已,两句异曲同工。牟文指出,“仁”有两大特性:一个是“觉”;另一个是“健”,从“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而来。“觉”是不麻木,生命活泼跃动;“健”是不呆滞,也是生命活泼跃动。牟先生常以两句话来言“仁”:“仁以感通为性,以润物为用。”“仁”是“觉”,才能感通而无隔,所以说“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落实到具体生活之中,从亲上感通,从民上感通,从物上感通,原则上,天地万物都涵盖在仁心的润泽之中。牟文以仁心为“创生性实体”(creative reality),靠仁心创生天地万物。[9]

综言之,《尚书》、《诗经》的“帝”、“上帝”具有人格神的意味,《诗经》同时也有“天命”的观念,就是“维天之命,於穆不已”。经过孔子、孟子的发展,到了《中庸》、《易传》,“天命”、“天道”表现出天地万物存在的创生性实体义,将不太明显的人格神义完全化除。为何能“践仁知天”?“仁”与“天”之间有何关系?“仁”是“生道”,“天”也是“生道”,“仁”与“天”之间透过“生道”为中介嵌结关系。若“仁”是“生道”,若“生道”是“天”,所以“仁”等于“天”,证成牟先生以“践仁知天”一句来总结孔子生命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