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结语
一般而言,诠释关涉作者、文本、读者三个方面。传统的经学诠释分为章句训诂和义理解经,无论是训诂还是义理,所注重的对象是作者和文本,即着重理解文本的字句意思以及领会作者透过文本所要表达的道理。而读者的意义则往往难以确定,一方面,读者是作者和文本的传达对象,读者通过不同的方法尽可能地理解作者的原意和文本的本义;另一方面,读者同时又参与了义理的诠释,甚至是文本新义的建构。就前者而言,读者作为接受者,其重心于作者和文本,而存在的问题是真正完全理解作者和文本如何可能?如果是后者,读者不再被动,而是文本意义的塑造者,重心就转移到了读者,读者所获得的不只是知识的累积,同时是与作者对话,更进一步地将其应用于实践之中,使得自身的理解不断发展。
然而对于传统儒者而言,经的意义并不仅限于文本,而作经的圣人也不是普通的作者。一般意义上的理解作者和文本诠释不完全适用于中国传统经学。如果将经典作为普遍的文本,一来在诠释文本时只注重对文字章句、名物制度的训诂而没有体会圣人的用心所在,二来尽管脱离了烦琐的训诂而转向义理解经,也往往可能自私用智、附会穿凿,用其他不合的义理来诠释经典,如二程认为像王弼那样以老庄解《易》即是。这些都是二程所要批判的,也是二程经学诠释思想之于汉唐经学的转向所在。二程经学思想不只是义理之学,更是德性之学,它包涵了德性实践和德性之知两个维度。二程将诠释的重点从作者和文本转向读者,将治经问学的目的从知性理解转向德性实践,这是脱离了形式上的训诂之学。同时,又指出要以德性之知来接近圣人的境界,进而理解圣人所作经典中所蕴含的理义,这就超越了普通意义上的义理之学。可以说,注重德性实践并且从德性出发去理解经典和圣人,最后通达“天理”,是二程经学思想的核心,也是两宋“道学”或“宋明理学”不同于传统儒家经学的关键所在。当然,更是中国儒家经典诠释思想和西方诠释学思想的差异所在。
不过,依上述理路,二程经学诠释思想就面临一个疑难。二程提倡由经穷理,又提出格物穷理的工夫。这样,穷理明德工夫就有两种途径,由经穷理和格物穷理,两者并不排斥,因为在二程而言,格物中也包含着读书治经这样的实践。但如前所述,如果治经问学的目的是德性修养,而德性修养除了治经外还有其他的途径,或者说是更好的更直接的方法,如对天地万物、人伦日用中所蕴含之理的穷究,那就会导致治经问学在德性修养中的地位的减弱甚至被抹杀。这一点恰恰是后来经学与理学之间紧张关系的滥觞。朱熹、陆九渊关于“尊德性”、“道问学”之争,在王阳明那里“良知”不仅是理解经典的出发点更是判断经典的权衡,这都是二程经学诠释思想疑难在不同背景下的新表现。
【注释】
[1]陈来主编:《早期道学话语的形成与演变》,安徽教育出版社,2007年,第3页。
[2]主张“汉宋转向说”的主要有《四库全书总目·经部总叙》、江藩《国朝汉学师承记》、《宋学渊源记》等;主张“佛道影响说”的主要有毛奇龄、陈寅恪、周予同等,参见毛奇龄《辨圣学非道学文》、陈寅恪《冯友兰中国哲学史下册审查报告》、周予同《汉学与宋学》;主张“先秦固有说”的主要有牟宗三,参见牟宗三《宋明理学综述》;主张“政治目的说”的主要有卢国龙、余英时等,参见卢国龙《宋儒微言——多元政治哲学的批判与重建》、余英时《朱熹的历史世界——宋代士大夫政治文化的研究》。
[3]皮锡瑞著,周予同注释:《经学历史》,中华书局,2004年,第3页。
[4]本文所称的“德性之知”属成语借用,与宋明儒通常所谓的“德性之知”有别,它主要指从自身德性出发来理解经典,不泛指德性中具有的“知是知非”的“知”。
[5]皮锡瑞著,周予同注释:《经学历史》,第3页。
[6]按:刘歆此处是针对“公羊”而言,意为“左氏”至此方有与“公羊”对等的义理系统。如从经学史上讲,“公羊”的义理应更完备。《汉书》,中华书局,1962年,第1967页。
[7]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中华书局,1989年,第4页。
[8]程颢、程颐:《二程集》,中华书局,2004年,第49页。
[9]程颢、程颐:《二程集》,第357页。
[10]程颢、程颐:《二程集》,第13页。
[11]程颢、程颐:《二程集》,第164页。
[12]程颢、程颐:《二程集》,第188页。
[13]程颢、程颐:《二程集》,第4—5页。
[14]程颢、程颐:《二程集》,第5页。
[15]程颢、程颐:《二程集》,第21页。
[16]程颢、程颐:《二程集》,第33页。
[17]程颢、程颐:《二程集》,第261页。
[18]程颢、程颐:《二程集》,第364页。
[19]姜广辉考证认为,北宋儒者首先用“道学”称其学并有文献为见证的,当推王开祖。参见姜广辉:《宋代道学定名缘起》,《中国哲学》第15辑,岳麓书社,1992年。实际上,王开祖较柳开要晚,以目前所见,北宋儒者使用“道学”一词以柳开为最先。而诸人所用“道学”一词,含义各不相同,就二程“道学”意义上而言,还是以二程自己所说“自予兄弟倡明道学”的“道学”为准。
[20]柳开:《柳开集》,中华书局,2015年,第7页。
[21]钱穆:《两汉经学今古文平议》,商务印书馆,2005年,第292页。
[22]《新唐书》,中华书局,1975年,第307—308页。
[23]欧阳修:《欧阳修全集》,中华书局,2001年,第288—290页。
[24]程颢、程颐:《二程集》,第4页。
[25]程颢、程颐:《二程集》,第232页。
[26]程颢、程颐:《二程集》,第2页。(https://www.daowen.com)
[27]程颢、程颐:《二程集》,第828—829页。
[28]程颢、程颐:《二程集》,第323页。
[29]孔安国传,孔颖达疏:《尚书正义》,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10页。
[30]张沛:《中说校注》,中华书局,2013年,第232—233页。
[31]《后汉书》,中华书局,1965年,第959页。
[32]《史记》,中华书局,2014年,第1600页。
[33]何晏注,邢昺疏:《论语注疏》,北京大学出版社,2000年,第110页。
[34]程颢、程颐:《二程集》,第353页。
[35]皇侃:《论语义疏》,中华书局,2013年,第110页。
[36]程颢、程颐:《二程集》,第42页。
[37]黄宗羲原著,全祖望补修:《宋元学案》,中华书局,1986年,第927页。
[38]程颢、程颐:《二程集》,第14页。
[39]程颢、程颐:《二程集》,第42页。
[40]程颢、程颐:《二程集》,第316页。
[41]程颢、程颐:《二程集》,第147页。
[42]程颢、程颐:《二程集》,第361页。
[43]程颢、程颐:《二程集》,第194页。
[44]程颢、程颐:《二程集》,第136页。
[45]程颢、程颐:《二程集》,第296页。
[46]程颢、程颐:《二程集》,第321页。
[47]程颢、程颐:《二程集》,第187页。
[48]程颢、程颐:《二程集》,第261页。
[49]程颢、程颐:《二程集》,第5页。
[50]程颢、程颐:《二程集》,第261页。
[51]温伟耀:《成圣之道——北宋二程修养功夫论之研究》,河南大学出版社,2004年,第19页。
[52]温伟耀:《成圣之道——北宋二程修养功夫论之研究》,第16—17页
[53]温伟耀:《成圣之道——北宋二程修养功夫论之研究》,第18页。
[54]二程的部分“疑经”思想,是对现存经典中后世所散乱、窜入的文字加以改正,目的是更接近孔子删定六经的原意,而并非对于圣人所作经典的意义加以否定。
[55]《汉书》,第1969—1970页。
[56]程颢、程颐:《二程集》,第46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