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生活化的儒学

四、 生活化的儒学

牟文以康德所提出的实践智慧学作为开端,来论述先秦儒学的实践性格,再探讨先秦儒学道德的形上学。牟先生运用其老师熊十力先生“体用一如”的方法论观点,[10]“本体论”是天地万物存在的根源问题,“工夫论”是如何达致的修养工夫问题。牟文在探讨“践仁知天”时,有分别从“仁”和“天”提出本体的说法,“仁体”、“道体”、“创生性实体”或“创造性实体”,也从道德实践的进路,就是践仁,来探讨修养工夫。“体用论”适合诠释中国哲学重生命、重实践的特点,但是牟文似乎较呈现下学而上达单向达致的工夫,较无法表现出双向的互动,“即用见体”与“承体起用”,是一种诠释的循环。

道、德、仁、艺四目为一体之循环(circle):

图示

在礼文世界中开启仁心,人存在的真实感具有主体自觉的能动力,触之即动,动之即觉,因觉而悟,因而通之,调适而上遂于道,生命本身回到宇宙的本源而交融不二,下学而上达以“即用见体”;人的生命与总体的存有根源合而为一,与天合德,内在化为吾人的德性,人依着真实情感的感通能力,具体开显于广大的礼文世界,由大本而达道以“承体达用”,但不是开显完就结束,而是循环相生不已,用后设学术话语而言,孔子思想实已隐涵“体用一如”的哲学观。由修养的工夫,“用”这个层次就是“方法论的层次”(methodological level);而回溯到本源,“体”这个层次就是“本体论的层次”、“存有论的层次”(ontological level)。[11]

孔子以“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一章,表现了提纲挈领的思想进程,虽然孔子并不常言于性与天道的本体,亦曾云:“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论语·阳货》)熊十力先生说:“孔子答门下问仁者,只令在实事上致力,易言之,即唯与之谈工夫,令其由工夫而自悟仁体,却不曾克就仁体上形容如何如何。一则此非言说所及,二则强形容之,亦恐人作光景玩弄。”[12]在实事上唤醒仁心,也就是说,从日常生活中唤醒怵惕恻隐的仁心,回溯总体的根源,存有的根源开显于生活世界,在生活世界的事物之中,当机指点仁心,换言之,“仁”放诸于生存场域,即是“礼”的落实,“游于艺”呈显了道德实践的面向,由存有哲学开启场域哲学。用后设的学术话语而言,相较于宋明儒的见体之学,孔子仁学一方面由艺入道,即用见体;另一方面由道成艺,承体达用,熊先生常言“即体而言,用在体;即用而言,体在用”,体是流行大用之体,用是本体开显之用,道与艺之间,如此体用一源,显微无间。

在生活经验之中,逐渐调适而上遂于道体,验之以体;一旦上遂于道体,道体又开显于生活世界,以体验之,孔子仁学包含天道天理、道德主体、历史文化三个面向,三者之间并非单向式的思维方式,隐涵着诠释学上的循环与实践上的循环,所谓的“体验”、“体会”,即是一种诠释(interpretation),而不唯是解释(explanation),乃是吾人根据主观的个别生命,通过客观的方法操作,而对诠释对象加以认识与理解,并进而给予批评与建构。人作为活生生实存而有的存在,迎向生活世界,开启“生活化的儒学”(lively Confucianism),[13]人的主体心灵意识对客观对象的执着,如何处理人的扭曲与异化,以及寻求其复归之道,成为圣人之道的重要问题,而所谓“生活化的儒学”,“道”只是如实地开显,生命只是自然地朗现,解除对外在知识系统的执着,寻求内在生命的确定,提倡一个自得之学。

牟文以古德“仁是生道”的论点,探究“践仁知天”,将一个牵涉到形上学而有难度的命题,运用一个极佳的论点来加以证成。牟先生在先秦儒学即建构出本体,到了宋明儒提升至本体论的高度,宋明儒提出“生生之仁”的说法。然而牟先生站在当代新儒学的位阶上,惜未尝以“仁是生道”来讨论生态伦理。

孔子的“仁心”,孟子的“良心”、“恻隐之心”,陆象山、程明道的“本心”,王阳明的“良知”,都是道德创造性的自己,感通之无隔,觉润之无方。自启蒙运动以来,人类中心主义造成侵略性的发展,尤其是二十世纪迄今,地球生态环境遭到严重破坏,是所有存在物面临的浩劫。儒家思想虽然在某种程度上,人居于中心地位,“人者,天地之心也”(《礼记·礼运》),但并不是从优越的角度而把自然界当成可任意掠夺、征服的对象,在“一体之仁”的价值中,天地万物不外于己身,人与自然的关系,不是“我与它”的关系,而是马丁·布伯(Martin Buber)所言“我与你”(I and Thou)的关系,儒家的人文精神蕴涵与自然和谐相处之道,建构环境生态伦理。[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