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的诠释理念
孔子删订六经,尤其是其解《易》,在中国诠释思想史上的重大贡献之一,就是开启了一种新的诠释路向。众所周知,《周易》本为卜筮之书,因而在孔子之前,大行其道的当是史巫的解《易》之法。“巫”解《周易》用于卜筮,力求正确理解神的启示而趋吉避凶;“史”则能进而明其“数”,推知天文历法。此二者解《易》均重在《周易》卦象符号之原义。而孔子公然申明“后其祝卜”,倡言解《易》“观其德义”、“求亓德”,解《易》的重心也从经文之原义(神的启示)转向了以“德行”为核心的人文教化。孔子的诠释思想对后世儒学的经典诠释产生了深刻的影响,遂取代史巫之法而成为中国诠释传统之主流。正如《隋书·经籍志》所载:“夫经籍也者,机神之妙旨,圣哲之能事。所以经天地、纬阴阳、正纲纪、弘道德,显仁足以利物,藏用足以独善。学之者,将殖焉;不学者,将落焉。大业崇之,则成钦明之德,匹夫克念,则有王公之重。其王公之所以树风声,流显号,美教化,移风俗,何莫由乎斯道?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疏通知远,《书》教也;广博易良,《乐》教也;絜静精微,《易》教也;恭俭庄敬,《礼》教也;属辞比事,《春秋》教也。……其教有适,其用无穷。”[6]
史巫与孔子解《易》,在实践层面上有其一致性,质言之,两者都是教人如何趋吉避凶。但因两者在解经的旨趣上不同,它们在求得福祉的进路与方式上表现出了根本的差异。《周易》对此作出了明确的表述:“君子德行焉求福,故祭祀而寡也;仁义焉求吉,故卜筮而希也。祝巫卜筮其后乎?”[7]史巫借重于“祭祀”、“卜筮”,以为求福之进路,而君子则以“德行”、“仁义”求福求吉,因此“后其祝卜”,寡祭祀、希卜筮。孔子重“德行”、“仁义”,力图通过经典诠释来阐发儒家义理,以“德”为天道教化世人,培育君子人格,故而在他看来:“史巫之筮,乡(向往——笔者注)之而未也,好之而非也。”[8]史巫之失,就在于将《周易》仅作卜筮之用,而不知《周易》作为“古之遗言”的深刻意蕴,其要在“德义”,而非卜筮。
显然,孔子诠释思想的思维进路,既不同于史巫一脉,也不同于西方诠释学各流派。孔子的诠释理念,一言以蔽之:诠释旨在“立德”、“弘道”。[9]此一宗旨使儒家的经典诠释具有了鲜明的价值导向性之特征。
中国文化传统中对于德行的认识,似乎从一开始就站在了一个很高的起点上。我们所能看到的古代经典文献,大都是经孔子删订六经后才得以流传下来的。这意味着,我们对古代精神世界的认知,已经深深地打上了孔子的理念之烙印。“德”与“德行”是中国文化传统中古老的重要概念,在孔子删订的经文中就已频繁出现。尤其是在《周易》、[10]《周礼》中,我们看到了对“德”与“德行”的精要阐发。
《周礼》指出了三种“德”,即至德、敏德和孝德。据朱熹,“至德”就是“诚意正心,端本澄源”;“敏德”为“强志力行”;“孝德”是指“尊祖爱亲,不忘其所由生”。[11]此三德之定位与功用为:“至德以为道本”,“敏德以为行本”,“孝德以知逆恶”(《周礼·地官》)。在朱熹看来,此三德相须为用,不可偏废:“盖不知至德,则所谓敏德者散漫无统。……不务敏德,而一于至,又无以广业,而有空虚之弊。不知敏德,则孝德者仅为匹夫之行,而不足以通于神明;然不务孝德,而一于敏,则又无以立本,而有悖德之累。”[12]而《周易》本为卜筮之书,孔子以“德”解之,曰:“《易》,我后其祝卜矣,我观亓德义耳也。幽赞而达乎数,明数而达乎德,又仁守者而义行之耳。赞而不达于数,则其为之巫;数而不达于德,则其为之史。……后世之士疑丘者,或以《易》乎?吾求亓德而已,吾与史巫同涂而殊归者也。”[13]因孔子主张读《周易》应观其中“德”之义理,所以说“后其祝卜”。但是欲知“德义”,仍须从卜筮入手,此乃因为《周易》是文王被囚于羑里的“讳而避咎”之作,不得已将其“仁”、“志”隐于卜筮之中。[14]正如《周易》所示,易有圣人之道,能通天下之志,成天下之物(参见《系辞上》)。朱熹解《周易》颇有心得,尝说:“易以卜筮用,道理便在里面。”“说卦中说许多卜筮,今人说易却要扫去卜筮,如何理会得易!”[15]此即“幽赞而达乎数,明数而达乎德”所要告诉我们的:理解《周易》,要先明卜筮,由卜筮而知象数,由象数而达德义。若停留于卜筮,则为“巫”,止步于数,则是“史”。只有进至义理的层面,方知圣人之道。一切义理的探索均以“德”为核心而展开,“德”乃是研习《周易》之旨归。(https://www.daowen.com)
《周易》有言:“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系辞下》)正因圣人效法天地变化(参见《系辞上》)才成就了《周易》,是故“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系辞上》)。以此观之,“德”源出于天地乾坤,唯经圣人仰观俯察方明此理,并设卦观象、系以言辞才昭示于世人,以为行道之本。是以孔子曰:“夫易,圣人所以崇德而广业也。知崇礼卑,崇效天,卑法地。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成性存存,道义之门。”(《系辞上》)天地设位,“易”则行乎于天地之间而“弥纶天地之道”,从而将天地之德化为君子成己成物、立己立人的“道义之门”。
固然,《周易》的每一卦都可以基于“德”来解,但就孔子所倡言的“九德”而言,与之直接相关的有九卦。《周易》以此九卦来界说“九德”:“作《易》者,其有忧患乎?是故履,德之基也;谦,德之柄也;复,德之本也;恒,德之固也;损,德之修也;益,德之裕也;困,德之辨也;井,德之地也;巽,德之制也。履,和而至;谦,尊而光;复,小而辨于物;恒,杂而不厌;损,先难而後易;益,长裕而不设;困,穷而通;井,居其所而迁;巽,称而隐。”(《系辞下》)[16]朱熹在其《周易本义》将这一段话解释为:“履,礼也,上天下泽,定分不易,必谨乎此,然后其德有以为基而立也。谦者,自卑而尊人,又为礼者之所当执持而不可失者也。九卦皆反身修德以处忧患之事也,而有序焉。基所以立;柄所以持;复者,心不外而善端存;恒者,守不变而常且久;惩忿窒欲以修身;迁善改过以长善;困以自验其力;井以不变其所;然后能巽顺于理,以制事变也。”[17]看来,诸家对这一段文字的解释大同小异。耐人寻味的是,“履”何以被视为九德之首?固然,从《周易》卦序来看,在与九德相关的九卦中,“履卦”最先出现。但真正能使其成为九德之首的,当是它被定位为“德之基”。何谓“履”?据王弼,“履者,礼也”,[18]直解“履”为“礼”。许慎《说文解字》释“履”为“足所依也”(今人谓之“鞋”)。后延申为“践履”:“履,践也。言践履之道……”[19]以此观之,“履”含有两义,即“礼”与“践行”。在整体上观照此两义,一言以蔽之:依循“礼”而践行。由此,“履”作为“德之基”就具有了双重的规定性:一方面表明了“礼必在践履”,[20]“礼”须经践履才能成就其“德”,将道德的规范性转化为人的德行;另一方面,要求人的践行须遵循“礼”的规范,是故“君子以非礼弗履”(《周易·大壮》),以将“礼”落于实处。此谓“践履为实,有实行,然后德可积而崇也。故曰:履,德之基也”。[21]
因“履”被视为德之基础,也就规定了其后的八德对于“履”的依存性,同时也规定了践行八德的价值取向。换言之,八德乃是在践履过程中的“德”之自我彰显,若无践履之实“行”,所谓八德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基础。而“礼”本是践履的应有之义,因而也制约着基于“履”的八德。《周易》解说九卦之德,皆切合人事之用:“履以和行,谦以制礼,复以自知,恒以一德,损以远害,益以兴利,困以寡怨,井以辨义,巽以行权。”(《系辞下》)此九德之用,无不依循“德”——落实在人的具体行为上,即合乎“礼”——所规定的道德向度。否则,举例来说,若无“德”的约束,“巽以行权”恐难免堕入肆无忌惮的小人行径。
综观《周礼》和《周易》所揭橥的“三德”与“九德”,其旨趣无非“践行”二字。三德之说的“至德”,朱子解说为“诚意正心,端本澄源”,是以被视为“道本”,亦即“行道之本”(行修身养性之道的“本”)。[22]这是一种内在于心的“践行”,以提升人的道德修养之境界。而“敏德”与“孝德”,便是依据存于心中之“德”而见诸于外在行为的践行。至于“九德”,更是指向“德”在某种具体情境下的施行,凸显了“德”的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