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的伦理转向意义重大。首先是随着哲学领域的扩展和观念的更新,哲学的界定和分类都会发生变化。伦理是第一哲学,那么,形而上学、知识论、自然哲学和逻辑学都以伦理探究为目的,这一说法本身就打破了哲学分为理论哲学和实践哲学的传统分类法。如何判断哲学范式的转型,黄颂杰先生说:“评判哲学转向最重要最根本的标志归根到底要看哲学家们在本体论—知识论问题上的态度、思想和观点及其论证。”[7]本体论—知识论是作为哲学模式的西方传统哲学的内核,将伦理学作为第一哲学,取代本体论的地位,显然是撼动了哲学的根基,这与先前的认识论转向、语言学转向等所表现的对哲学范畴的关注点转移显然不同,这一轮的转向是哲学的范式转型,代表了哲学概念的更新,但随之而来的将是哲学分类的变化。而像经济伦理学、生态伦理学、科技伦理、城市伦理等学科在当代成为显学,则对我国哲学八个二级学科的分类法也形成了挑战。这些问题都将引起哲学界进一步的讨论。

二是伦理学概念也会有新的发展。当哲学从宗教、从科学、从形而上学的领地分化出来之后,便不再成为神学的奴婢而为神的存在提供本体论的证明,也不再为自然科学技术的发展制造科学理性的神话,而是回到了人自身。如果说,伦理是关于人的理论,那么,人与世界、人与自然都在其中,因为天地人本来一体。如此,从人出发,在各个领域进行伦理追问和哲学反思岂不顺理成章?!

第三,也许至为重要的,是对中国哲学非同小可的积极意义,那就是,有助于理解和澄清中国哲学的本来面貌。从哲学的当代发展来说,对“他者”的关注成为哲学的重要问题。在近年来的国内哲学界尤其是西方哲学的研究领域,与他人或他者有关的政治问题和伦理问题日益成为热点。这是因为“自我”和“他者”之间的张力日益成为问题,在“自我”不得不面对一个个陌生的“他者”(包括他人、社会和自然)时,“自我”如何与这些“他者”相处?这不止是一个纯粹理论思辨的问题,更是一个实践问题。解释和解决这些问题,必然突出了伦理、政治、宗教等实践向度。由哲学的伦理范式转型看中国哲学,重点不在于再次依傍西方而跟着开展伦理转向,更重要的则在于重新认识对中国哲学的意义。我们知道,哲学这门学科来自西方。中国哲学在西方哲学的框架下对号入座,充其量自认为是伦理本位,果其如此,则只是哲学的一部分,其性质和品位都低了,黑格尔正是此意义上奚落中国只有常识道德而没有思辨哲学。于是,为了证明中国哲学的“合法性”,一度有学者极力去寻找中国哲学的形而上学基础,这就又寻到了西方。[8]所以,中国哲学这门学科建立以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是以“依傍”为特征。

西方哲学的伦理转型是对传统本体论—知识论的批判和推翻,不仅为西方哲学开辟新生之路,而且为中国的发展和文化自信创造了好的契机。在传统“第一哲学”的形而上学那里,其被定位于“理论”(思辨),定位于“原理”(普遍)而使其离现实的生活和人的生存状态分离开来,本来离生活最近的伦理、政治、宗教等,也因要以理论思辨为归依而带有知识论的特征,从而造成形而上学与伦理学相分离,进而形成形而上学高于伦理学(理论高于实践)的价值判断。但在中国哲学那里,不存在这种分离现象,换句话说,形而上学与伦理是合一的,是相辅相成的。

从形而上学来看,中国传统哲学讲的是“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既有道器之分,表明具体活动和形上的追求,但两者又不是截然脱离,而是要求“道在器中,器中显道”。不像西方传统哲学那种,将形而上学定位于“理论”(思辨)而与作为“实践”的伦理相分离,从而与人的实践活动相分离。

西方传统的伦理学,受人类本位中心主义的主导,对自然的价值重视不够,甚至贬低自然的价值,也不承认非人类动物具有道德地位。这种理论造成的现实后果在人类遭遇环境危机、生态危机中强烈地反映出来。而中国传统哲学讲万物一体,天地人三才,将人与自然和谐地构成生命伦理圈。如道家把“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庄子)确立为最高的“玄德”;儒家讲三才(天地人)之中人为贵,贵在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佛家讲一草一目皆有情,等等。这种尊崇自然,包容万物的理念,当成为当代人类伦理理念的基本原则。

走出依傍,重新认识和建构中国哲学,是中国哲学工作者的共识和伟大使命。哲学的伦理转向为我们挖掘中国哲学的核心价值,深刻认识中国传统哲学与人的内在统一关系,包括人与自然、人与动植物的伦理关系,以及从中所体现的哲学反思,建构中国话语的学术体系,具有非常重要的理论意义和现实意义。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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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会议由上海社科院主办,2016年7月在上海召开,以“企业和经济发展中的伦理、创新与福祉”为主题。来自联合国的重要官员和世界五大洲3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556名专家学者与会。50多场会议,涉及多学科多领域的伦理思考。具体内容可以参见媒体报道和会议论文。

[2]参见潘德荣:《德行诠释学》,《中国社会科学报》2016年8月28日;2016年9月21—22日由华东师大哲学系和上海社科院哲学所联合主办了“德行与诠释”学术研讨会,从一些论文标题可以看出诠释学伦理转向的端倪,如潘德荣《经典诠释与“立德”》、余亚斐《〈论语〉“德”字的诠释与辨析》、余治平《物体、心体的价值剥落与解释危机——阳明良知学本体论还原的过程分析》、何卫平《〈真理与方法〉中的实践哲学——析此书关于亚里士多德伦理学的解读及意义》、张能为教授的《“友谊”之作为哲学问题及其当代意义——伽达默尔实践哲学中的“友谊”问题沉思》,等等。

[3]据侯才先生《哲学的伦理化与现代性的重塑》(载《北京大学学报》2015年第3期)一文中引用黑格尔遗稿《德国唯心主义最初系统纲领》中的话:“形而上学在未来将进入道德之域……而伦理学将成为具有一切理念的完整体系。”

[4]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中区分了沉思的、实践的和技艺的三种知识,而沉思的知识中又分为物理的、数学的和本体论的,而探究“存在之为存在”的本体论亚里士多德将之称为“第一哲学”。见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李真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1016b18—30。

[5]笛卡尔:《第一哲学沉思录》,庞景仁译,商务印书馆,1986年,第9页。

[6]张旭:《伦理学作为第一哲学:论列维纳斯》,载高宣杨主编:《法兰西思想评论》第3卷,同济大学出版社,2008年。

[7]黄颂杰:《论西方哲学的转向》,《浙江学刊》2004年第1期。

[8]台湾学者罗光写过一本《儒家形上学》(台湾中华文化出版事业委员会1956年出版,1980年修订本由辅仁大学出版,1991年订定本由台北学生书局出版)。其自序道,他在罗马传信大学教书时,当时欧美讲中国哲学的学人,都认为中国儒学只有伦理学,没有形上学。而胡适和冯友兰也不讲儒家的形上学。罗光认为儒家的伦理学流传了两千年,不能没有形上的理论基础。于是,他从《易经》、宋明理学去发现儒家的形上系统,并把第一章的标题就列为“形上本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