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瑜 伽

更新于 2026年11月03日 版权声明
第一章 瑜 伽

瑜伽(Yoga)在当今是一种相当流行的文化和运动现象。但大部分人对瑜伽的历史和真实情况并不十分了解,他们所谈的瑜伽很多只是停留在身体的体位锻炼的层面上。然而,瑜伽作为一种哲学现象具有悠久的历史。定义瑜伽其实也相当困难。

在相当繁杂的瑜伽家族里,对瑜伽有两种典型的理解:一是把瑜伽理解为“联结”或者“合一”。这一理解,基本上来自于印度奥义书传统或者正统六派哲学中最重要的一派即吠檀多派的哲学传统。其基本的含义是,个体生命或个体自我和永恒自我或绝对实在即阿特曼(ātman)或永恒本体梵(Brahman)的“联结”或者“合一”。另一种则是把瑜伽理解为“分离”(viyoga),这一理解,基本上来自数论哲学传统和瑜伽派哲学传统,也即帕坦伽利持有的立场,即瑜伽“分离说”。

印度神话认为,瑜伽没有历史,也就是说瑜伽是永恒的。但人们所理解的瑜伽则是有历史的。最初的瑜伽似乎可追溯到印度古老的哈拉帕文明。在印度考古中,人们发现了很多印章,其中有些印章上刻着有角的神,并且,神是以“瑜伽士”的体式姿势安坐着,其中,有一枚很特别的被称为“兽主”的印章。“兽主”印章刻着坐在底座上的一位神,这位神的周围围绕着四种动物,即象、虎、犀牛和水牛,底座下可能是另外一种动物羚羊。印度人普遍认为,这位神就是希瓦大神(湿婆神),人们认为他就是最初的瑜伽士和兽主。这位神的瑜伽体位难以确定,但可能是通常的瑜伽体式蝴蝶坐或牧牛式。

印度吠陀时期的瑜伽,大多数包含着或者体现的是“苦行”。根据国内学者赵国华的研究,“苦行”是一种原始的宗教行为,本质上源于男根崇拜。[1]但根据美国瑜伽哲学学者大卫·弗劳利(David Frawley)的研究,早期的吠陀文化中充满了瑜伽思想,远不是人们想的那么简单。弗劳利在《吠陀瑜伽——仙人之路》中系统阐述了吠陀唱诵瑜伽、吠陀冥想瑜伽、吠陀虔信瑜伽,并基于吠陀诸神的特点阐发了诸如吠陀火瑜伽、吠陀苏磨瑜伽以及因陀罗瑜伽。[2]不过,古老的瑜伽历史和实践是否真如弗劳利所研究的那样,我们还不得而知。

《奥义书》时代,瑜伽更多地体现为一种“联结”“相应”的哲学。这种相应哲学,强调“个我”(jīva,灵魂,吉瓦)和至上自我(ātman,阿特曼)之间的“联结”或者“合一”才是人生的最高目标,这种“联结”的状态则是人们所能获得的最终的自由。根据奥义书哲学,或根据吠檀多哲学,至上自我(阿特曼)和至上原则梵是同一的,而“个我”与至上自我(阿特曼)具有同一性。可以说,至上自我(阿特曼)或至上原则梵才是人的真正自我,而人则因为摩耶(māyā)的限制或者功能或者作用,“忘却”了自己就是至上自我(阿特曼)或至上原则梵,于是陷入轮回,并经受重重烦恼或者痛苦。历史上,瑜伽的修持或者实践、习练,就是要让这个处于“无明”之中的“个我”回归真正的自我,达到“梵我一如”的境界。

《奥义书》时代之前的瑜伽哲学理论及其实践哲学非常散乱,也非系统化、体系化。但到了奥义书时代,瑜伽修持的理论和实践开始了系统化、体系化的进程。例如,在《弥勒奥义书》中,瑜伽的方法是瑜伽六支:即“调息、制感、沉思、专注、思辨和入定”[3]。这一瑜伽六支思想可能影响了帕坦伽利的瑜伽八支思想,即“禁制、劝制、坐法(体位)、调息、制感、专注、冥想和三摩地”。《弥勒奥义书》还定义了瑜伽,它认为“气息、思想和各种感官合一,摒弃一切事物,这称为瑜伽”[4]。

《薄伽梵歌》时代,瑜伽的概念得到了极大的扩展。《薄伽梵歌》的十八章,分别为十八个“瑜伽”,概括起来,《薄伽梵歌》呈现了主要的瑜伽形态,即行动瑜伽、智慧瑜伽和虔信瑜伽。

行动瑜伽,Karma Yoga,也称为“业瑜伽”“羯磨瑜伽”“有为瑜伽”。其本质就是在安住至上自我的基础上不执着于行动的结果或果实,有点类似于曾国藩所说的“莫问收获,但问耕耘”。人为何能做到不执结果呢?对于瑜伽有神论者,他把结果归于他的神,由他的神处置,一切都安住在他的神那里。而对于那些没有信仰神的人,则可立足于人道主义、立足于服务众生这一基础上。

智慧瑜伽,Jñāna Yoga,也称为智瑜伽。在《薄伽梵歌》哲学中,“智慧瑜伽”的理论基础是数论哲学。数论哲学认为,世界的构成有两个本体,一是原质,一是原人。原质变动不居。通过瑜伽修持,要认识到自己不是原质、不是现象中的一切,不为世界现象所左右,要认识到自己本是不朽的原人,是纯粹的意识。《薄伽梵歌》中的智慧瑜伽基本上属于这一数论意义上的智慧瑜伽。但随着吠檀多哲学地位的不断上升并逐渐在六派哲学中占据主流,这一智慧瑜伽的哲学重心转向了吠檀多哲学,即瑜伽就是认识到自我和至上自我阿特曼的同一性。

虔信瑜伽,Bhakti Yoga,也称为奉爱瑜伽、信瑜伽。这一瑜伽的特点是,通过人对自己所选择的神(择神)的虔诚信仰,得到神的眷顾(恩典),最终获得解脱。在虔信的过程中,哲学的知识、各种具体的修持方式、轨仪或仪式等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和信仰的择神之间建立起真正的爱的关系。

古典瑜伽时代,也就是帕坦伽利编撰《瑜伽经》的时代,瑜伽的核心是冥想,通常也被视为“胜王瑜伽”(Rāja Yoga)。胜王瑜伽的思想在《薄伽梵歌》中也有所体现,但人们通常把《瑜伽经》视为“胜王瑜伽”经典。然而,也有不同的说法。根据巴迦纳南达(Swami Bhajanananda)的研究,帕坦伽利的《瑜伽经》体现的并不是“胜王瑜伽”哲学,而是帕坦伽利瑜伽哲学,即阿斯汤迦瑜伽。我们不直接参与这一“胜王瑜伽”主题的争论。我们还是沿用通常的理解,即把《瑜伽经》理解为“胜王瑜伽”经典。

帕坦伽利《瑜伽经》只有196节经文[5]。但它包含了丰富的数论哲学思想。从经文看,帕坦伽利显然是个现实主义者,他没有满足于单纯的数论哲学理论,认为单纯的理论知识并不能解决现实的实际问题。同时,帕坦伽利也没有拘泥于数论哲学,他根据实际和实践的需要,吸收其他哲学思想资源,提出了他自己的新思想和新范畴。

大约在4世纪之后,印度出现了哈达瑜伽。后来形成的代表经典主要有《哈达瑜伽之光》《瑜伽百论》《格兰特本集》《希瓦本集》等。但在印度实践哈达瑜伽的多是当时社会底层之人,人数也比较有限。经过近代以来的瑜伽变革,哈达瑜伽几乎脱离了它自身原本的核心追求,当下的哈达瑜伽几乎已经成了一种单纯的健身运动形式。它更多的是和“体育”接轨,而非和古代印度文化哲学中的“解脱”“觉悟”“自由”之理想结合。因此,我们在很大程度上需要区分古典哈达瑜伽(通过身体的瑜伽)和当代(流行的)哈达瑜伽(身体的瑜伽)。(https://www.daowen.com)

现代瑜伽事实上越来越多元化。各种形式的瑜伽都会有一批人选择。但总体上来讲,当代哈达瑜伽占据了重要的甚至是主导性的地位,成了瑜伽家族中的“老大”。

不过,当代哈达瑜伽这一身体性的转变,却使得越来越多的人关注瑜伽、习练瑜伽,他们所理解的瑜伽就是他们习练的瑜伽。于是,在瑜伽家族里,原来哈达瑜伽只是一个很小的家族成员,经过持续的变革,如今似乎成了瑜伽家族里最大、最重要的成员。对于绝大多数的人们,谈论瑜伽就是谈论哈达瑜伽,或者就是谈论当代意义上的哈达瑜伽,也就是身体的瑜伽。

我们可以从奥义书对人体的认识出发来理解“瑜伽”。《泰迪利耶奥义书》告诉我们,人有五个身体,即粗身鞘、能量鞘、心意鞘、智性鞘和喜乐鞘。人的觉悟,或人的解脱,就是要摆脱这五鞘对人的钳制,就是要认识到人自身的真正本性乃是纯粹意识,就是金光灿灿的阿特曼这一永恒不变的绝对意识。

从瑜伽实践来看,瑜伽家族中不同的瑜伽似乎针对的是不同的鞘,不同的瑜伽流派差异则是偏重或者偏向某个鞘。例如,古典哈达瑜伽主要侧重于能量鞘。但当下现实中,人们可能认为哈达瑜伽侧重于粗身鞘。行动瑜伽侧重于心意鞘。智慧瑜伽侧重于智性鞘。虔信瑜伽侧重于喜乐鞘。帕坦伽利瑜伽的重点是对心(意)的约束或控制,显然它更侧重于心意鞘。

可以说,作为一种实践哲学技术,瑜伽是通过对身体某个部分予以约束、控制,使得人们达成一种自我(意识)的转化或提升。瑜伽关心的是生命的垂直维度。基于这一理解,瑜伽这一概念,就绝不会局限于诸如体位、调息。其实,《薄伽梵歌》的十八章内容就分别代表了十八种瑜伽。[6]然而如今,人们大多数人不再关心所谓“真正的瑜伽”,而是关心或在乎古典哈达瑜伽的修习手段本身,把古典哈达瑜伽“通过身体的瑜伽”转变成了“身体的瑜伽”。


[1]赵国华著:《热与光:苦行与精进》,载《南亚研究》,1991年第4期。

[2]David Frawley,Vedic Yoga: The Path of the Rishi,Twin Lakes:Lotus Press,2014.

[3]黄宝生译:《奥义书》,北京,商务印书馆,2010年,第377页。

[4]黄宝生译:《奥义书》,北京,商务印书馆,2010年,第380—381页。

[5]依据不同的断句方法,有的版本的《瑜伽经》为195节经文。

[6]马赫什·帕布著,王志成、曹政译:《吠陀智慧》,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18年,第61—7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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