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规划“约束”
我们如何在这个世界上度过一生?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但不管是什么看法,人生是一场生命管理,人的成长或者生命的展开需要我们管理生命。我们之所以时常觉得陷入烦恼甚至痛苦中,是因为在某一个方面陷入“黑暗”——印度瑜伽传统上称之为无明(avidyā)。
在吠陀文化中,人生有四个基本的目标(puruṣārtha),它们分别是:答磨(正法,Dharma)、阿塔(财富,Artha)、卡玛(爱欲,Kāma)、莫克夏(解脱,Mokṣa)。
吠陀文化认为,生命的目标是追求幸福。幸福,梵文sukham,其含义涉及人的心意状态,尤其是平静的状态。心意平静基于身体健康,意味着“经验高兴、知足、欢快、享受和愉悦”[1]。而要真正获得幸福,考底利耶认为,就要抛弃人固有的六大障碍,即爱欲、愤怒、贪婪、痴迷、傲慢和嫉妒。克服了这六大障碍,他或她就配得上去实现人生的各大目标。
答磨,传统上翻译成“宗教”,其实这是不确切的。它的基本含义是维护个人和社会稳定的规则。社会要稳定,需要有一套完善的稳定规则和制度,否则社会就会崩溃。同样,人要健康生活,也需要遵循一套不断完善的个人生活规则(生活方式)。作为社会人,我们需要维持社会规则,但我们首先需要维持我们个人的生命规则。如此,追求答磨是人生的目标之一。伟人和圣人往往都是为社会确立规则、为自己确立规则的人。
印度吠陀管理中心主任巴布的研究告诉我们,阿塔(Artha)一词出现在最古老的吠陀经典中,如《梨俱吠陀》。在原初的经典中,它意味着意图、目的或人生的目标。此后,阿塔逐渐演化成为一个更加宽广的概念,首先它作为人生的三大目标(即答磨、阿塔和卡玛)之一出现,然后又演变成为人生四大目标(即答磨、阿塔、卡玛和莫克夏)之一。[2]
如果说答磨是维持社会和个人生活的规则或目标,那么阿塔是以所有形式表现出来的繁荣,这里的繁荣首先表现为经济的繁荣、财富的富足。社会要维系下去,就需要有足够的、丰富的物质财富。一个赤贫的社会一定是有问题的社会。所以,吠陀文明也毫不犹豫地坚持把经济发展、社会繁荣作为社会和个人追求的目标。人应该依据答磨,努力去追求社会的经济繁荣、财富的富足。
社会有了规则,经济得到了发展繁荣,社会财富自然丰盛,人们也就自然有条件享受社会的财富和各种服务,但吠陀文明对于享受是有独特理解的。一个真正享受社会物质财富和各种服务(卡玛)的人能让感官得到极大的满足,但同时却是一个善于控制自己感官的人。只有能够控制自己感官的人才能真正享受社会的财富和服务。只有真正能做到自己感官主人的人才是善于管理的人,才能享受财富和服务提供的满足。
答磨(规则、法则)、阿塔(财富、丰盛)、卡玛(享受、满足)是社会的三大基本追求。除了这三大目标,吠陀文明同样认为人的终极追求是莫克夏,也就是觉悟(解脱)、自由。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吠陀文明支持第四个目标即莫克夏是终极目标,是答磨、阿塔、卡玛这三个目标的最终归宿,也即是答磨需要最终服务于莫克夏,阿塔需要最终服务于莫克夏,卡玛需要最终服务于莫克夏。所以,在印度吠陀文明中,寻求莫克夏是最终的目标,而答磨、阿塔、卡玛也是人生目标,但不是最终的目标。这四个人生目标都是合法的,都应该得到肯定和支持。
进一步,人生四目标之间具有内在的关系。答磨是基础,是最基本的追求。社会要得到良好的维持和运转就需要答磨,离开答磨,其他一切都难以存在,或者无法维持正常的运行。有了答磨,但不追求财富,不发展经济,是不行的,所以发展经济、追求财富就成了一个基本的人生目标。有了答磨,有了财富,享受也就是卡玛就成了合情合理的人生目标。
“生活不只是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吠陀文明为人类劳作的日常生活提供合法性的同时,没有忘记更高的目标,那就是人的自由,即莫克夏(解脱)。从吠陀人生四目标的规定看,它是对生命一种高度科学化、体系化的安排,它提供了一套完善的人生规划。它认为智者应该自觉地参与到这一人生的规划图景中。
帕坦伽利《瑜伽经》是吠陀文献之一,它同样服务于这一宏大的人生规划。不过,《瑜伽经》关注的目标不是答磨、阿塔、卡玛,而是终极目标莫克夏,用它的词说就是三摩地,用今日人们习惯的词说,是觉悟,是自由。《瑜伽经》开篇第一章首先讨论“三摩地”。从生命的规划来说,帕坦伽利直奔终极目标,即达成生命的终极圆满,臻达三摩地。这一目标宏达高远,为一切瑜伽行者指出了生命的规划目的。但反观现实中修习的瑜伽,如果依据帕坦伽利的瑜伽生命规划,那么就会发现大部分人的瑜伽缺乏生命的规划。
吠陀文明对具体的个人生命的发展也有理想规划,即人生四期,分别是:梵行期(学生)、家居期(居士、婚姻生活)、林栖期(出家)和遁世期。有时,在梵行期之前还可以增加一个儿童期。巴布将吠陀文明的人生四期做了如下描述:根据吠陀仙人,每个人都会经历如下四个生命阶段,即童年期(童年)、梵行期、家居期和导向遁世的林栖期。
童年期,天真烂漫,生命的成长往往伴随种种童话和游戏。他们不能脱离家人尤其是父母的关照。梵行期,一个人需要离开家庭,接受正规教育,学会各种知识和生活技能。传统上,梵行期是在古鲁(导师、教师)那里度过的。接受教育之后,返家,在进入家居期之前谋生。结婚之后,则会忙于解决生活中的具体问题,履行各自承担的社会职责,为维系社会做出自己的贡献。在这一阶段,需要努力工作,争取经济繁荣,获得财富,满足自身以及依赖他的周遭人的生活需求。
家居期之后,则是林栖期,一种类似退休的生活。不过,伴随着这一阶段的则是反思、内省、智者的陪伴以及神圣经典的阅读。这一反省和努力,目的是不执,并最终引向最后的遁世期。
不同阶段生命职责不同。例如巴布说,梵行期,一个人就应该要努力学习,而且,学生和老师都应该受到社会全体的关照。家居期,一个人就应该公正,并明智地履行对家庭、亲属、工作者、社会和国家的责任。而在林栖期间,则要努力明白生命的觉悟之知,同时也有义务回答人们有关觉悟、自由、解脱等问题的提问。
对社会中的人群,吠陀文明根据其知觉的高低或个人的(劳作、职业)能力进行了分层。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印度社会的等级制度或者说种姓制度。这一制度一直以来受到众多的诟病。但就制度本身而言,可能人们对它多有误解。这是因为,制度本身并不是僵化的。而印度社会后来将此制度发展成了僵化的种姓制度,这并不是原来职业划分制度的本意。或者可以说,后来僵化的种姓制度是一种异化。印度最著名的经典《薄伽梵歌》说:“根据人的内在本性或构成性质,人类劳动被分为婆罗门、刹帝利、吠舍和首陀罗四个类别。”[3]罗摩南达·普拉萨德(Ramananda Prasad)解释说:“在古代吠陀体系中,基于原质的三德,人类活动被分类为四个社会(职业)类别。这四个类别常常被错误地等同于印度以及其他地方只是基于出身的现代种姓制度。如主克里希那所描述的,人类社会这四个普遍的社会类别与人的本性、品质和工作有关,而非与他们的出身有关。那些以善良之德为主导和平自制的人,被称为婆罗门。那些被激情之德所控制,喜欢行政管理和防卫服务的人,被称为刹帝利。那些被激情和愚昧混合之德所控制,从事农业和贸易的人,被称为吠舍。而那些以最低级的愚昧之德为主导的人,则被称为首陀罗,他们的本性就是为其他三个社会类别的人服务的。”[4]
只要认真理解《薄伽梵歌》就可以知道,四个阶层的说法使得我们对不同人在社会中的位置更加明确。不同阶层的人履行着不同的职责。人们只要遵循他们的答磨,都应该可以达到生命的圆满。然而,很清楚,社会分层思想是对人的生活和人的行为的一种“约束”。
从这里可以看到,吠陀文明规划了人生。不同阶段应该履行不同的职责。社会中的人,年轻时需要学习生活的技能以及所需要的知识。他们的导师(古鲁)应该传递给他们知识和技能。但他们学成后需要回到家庭,需要履行社会职责,需要结婚生子,履行各种的义务。当他们完成了应该完成的社会职责后,可以倾向于过退隐的生活,学习自我知识,实践觉悟的瑜伽。当然,也有的人可能很早就进入弃绝阶段,过单纯的出家人生活。
有人从小就过修行的生活,完全献身于自由事业。帕坦伽利或许就是这样一个人。我们几乎对帕坦伽利个人实际生活一无所知。人们所谈论的“帕坦伽利”可能并不是历史上真实的帕坦伽利,而是神话学意义上的帕坦伽利。印度传说是这样的,帕坦伽利的母亲叫葛妮卡(Goṇikā)。葛妮卡是一位非常有学问的女瑜伽士,她希望把自己的学问传承下去。她感到生命的有限,她向太阳神祈祷,祈求太阳神赐给她一个孩子。她手捧清水,闭上眼睛向太阳神祈祷。祈祷了好一会儿,她慢慢睁开双眼,吃惊地看到手捧的清水中有一条小蛇在游动。过了一会儿,这条小蛇很快变成了人,并对她说要做她的孩子。葛妮卡非常高兴,她同意了,并给他取名叫帕坦伽利(Patañjali)。Pat的意思就是“掉落”“掉落下来”,añjali,意思是“双手合十”,因为葛妮卡双手捧着清水向太阳神祈祷,帕坦伽利则是从天上掉落在了她的手上。
尽管我们对帕坦伽利本人的实际生活几乎毫无所知,但从他撰写的《瑜伽经》来看,他是印度六派哲学(弥曼差、数论、吠檀多、胜论、正理、瑜伽)创建人之一。由于他明确坚持他的哲学不仅仅是理论的,更是实践的,帕坦伽利本质上是一位瑜伽实修者。他是一位吠陀仙人,完全被神化了。根据印度传说,他是蛇神阿底舍的化身。他撰写《瑜伽经》,目的是尊崇吠陀的生命四期这一传统,为瑜伽行者达成最终的目标即三摩地提供某种实践哲学的生命规划或生命管理范式。(https://www.daowen.com)
现在我们从三德论来看看瑜伽对生命规划的机制。
根据数论哲学,存在的一切由两部分构成,一是原人,一是原质。原人是纯粹的意识,永恒不变,但存在无数的、彼此不混的原人,它们都是“观者”“目击者”。原质则由三德构成,即萨埵(sattva)、罗阇(rajas)和答磨(tamas)。德,guṇa,意思是“捆绑的东西”。三德,就是指三种捆绑的东西。这三种捆绑的东西就是三种能量。要获得自由,需要摆脱原质“三德”的束缚,成为自由自在的“自在天”。也就是说,当原人和原质分离时,人就实现自由,抵达三摩地,获得解脱。而三德能量彼此有别:
萨埵,sattva,代表智性、善良、光明、轻盈、喜乐、满足、宁静、专注、慈爱、善良,给予平衡,系醒态。
罗阇,rajas,代表精力、激情、力量、激进、改变、不满足、活跃、扰动、奋斗、行动,带来欲望,引起不平衡,系梦态。
答磨,tamas,代表物质、愚昧、迟钝、犹豫、消极、灰暗、不活跃、虚幻、粗糙、毁灭,引起惰性,系深眠态。
某种意义上说,纯粹意识即原人被三德遮蔽。萨埵好似多云的天,较好地呈现最终的本质。但只有纯粹的萨埵才能完全真实地呈现终极纯粹意识,类似晴空少云。罗阇好似阴雨天,它会扭曲终极本质。答磨就如黑夜,它对终极本质的遮蔽扭曲最为厉害。
每个人都和三德有关。众生之相就是三德幻化之相。众生诸相,有的正常,有的病态,有的甚至问题严重。瑜伽哲学认为,这是因原质的三德分别所占的比率不同所导致的。
帕坦伽利的瑜伽,就是通过各种方法,让我们征服三德的限制和遮蔽。《瑜伽经》认为,瑜伽八支实践就是要把人的德性整体性地转向萨埵型。因为,只有基于萨埵的德性,瑜伽修习的目的才是可能的,也就是说,瑜伽所谈的三摩地才是可以达成的。
总体上,印度吠陀文明对生命的规划有着四重“约束”:
第一重“目的约束”。印度吠陀文明中的人生四大目标给每个生命确立了个人要过有意义的生活就应该在不同阶段去努力达成的各自的目标,并最终要和觉悟、自由或解脱这一终极目标统一起来。
第二重“职责约束”。同样地,印度吠陀文明中,理想的人生需要经历四个阶段。不同阶段,生命的职责各有不同。同时,人需要和他的终极之自由联结在一起。要过一种有价值、有意义的生活,就意味着要遵循人生发展的阶段,并履行不同的职责。
第三重“阶层约束”。不同人在社会中具有不同的阶层职业,应该各司其职,接受合乎答磨的“约束”。
第四重“德性约束”。世上之人都受制于德性。不同的“德”影响着生命呈现不同的状态。大卫·弗劳利说,传统上的瑜伽就是在培养萨埵之德,以便可以更快地臻达三摩地,获得解脱。[5]
[1]马赫什·巴布著,王志成、曹政译:《吠陀智慧》,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18年,第129页。
[2]马赫什·巴布著,王志成、曹政译:《吠陀智慧》,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18年,第132—133页。
[3]毗耶娑著,罗摩南达·普拉萨德英译并注释,王志成、灵海汉译:《薄伽梵歌》(注释本),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15年,第339页。
[4]毗耶娑著,罗摩南达·普拉萨德英译并注释,王志成、灵海汉译:《薄伽梵歌》(注释本),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15年,第339—340页。
[5]Cf.David Frawley and Suhas Kshiragar,The Art and Science of Vedic Counselling,Twin Lakes: Lotus Press,2016,pp.156-1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