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预言
人们往往记住了应验的预言，却无视没有兑现的预言，就像他们对梦兆那样。
我要谈的不是上帝的天启，不是异教的谶言，也不是自然的征兆，而是那些人们有所记忆，却又不明缘由的预言。女巫对扫罗说：“明日你和你众子必与我在一处了。”[1]
荷马的诗中写道：“伊里亚斯家族将世世代代统治各地。”这就像是罗马帝国的预言。
悲剧作家塞内加的诗写道：“在未来悠悠岁月里，大海将敞开它的胸怀，袒露出辽阔的大陆，蒂菲斯[2]将展示新世界，图勒[3]也不再是大地的尽头。”这就像是在预言美洲的发现。
波利克拉底[4]的女儿梦见朱庇特为她的父亲沐浴，阿波罗为他涂油。后来波利克拉底果然被钉上露天的十字架，在烈日下汗流浃背，雨水冲刷着他的身子。马其顿王菲力普梦见他封住妻子的肚子。他自己释梦，以为妻子不能生育。但先知阿利斯坦德却告诉他，是他的妻子怀孕了，因为人们通常不会给空瓶子加塞。幽灵在营帐里对布鲁图说：“你将在菲力庇再次见我。”提比略对加尔巴说： “你也将尝到帝王的滋味。”韦斯巴芗统治时期，东方流传着一个预言，道是来自中东的人将君临世界，这也许是指救世主耶稣，但塔西佗却解作韦斯巴芗。图密善在被杀的前夜，梦见颈背长出一个金头，他的继承者果然造就了多年的黄金时代。亨利七世年幼时给英王亨利六世端水，亨利六世说： “我们争夺的王冠终将落到这小孩的头上。”
我在法国时曾听医生庇纳说，当年皇太后深信法术，用假名将先王[5]的生辰交给星相家算命。星相家断言此人将死于决斗。太后一笑置之，以为国王才不屑于与人决斗。但是后来国王竟死于骑马赛枪的游戏，卫队长蒙哥马利折断的矛尖刺入他的头盔。
我年幼时，正值伊丽莎白女王统治鼎盛时期，一个谶言十分流行：
“丝麻一成线，英格兰便了结。”
谶言中的“麻”（hempe）是由几个英王（亨利Henry，爱德华Edward，玛丽Mary，菲力普Philip，和伊丽莎白Elizabeth）名中的首字母缀成的，人们便以为这些王朝之后，英格兰会遭到劫难。多谢上帝保佑，国家安然无恙，谶言只是应验在国名上，今上尊称已改为不列颠国王了。
1588年前流行的一个谶言连我也感到费解：
总有一天人们将看到，
挪威的黑色舰队，
出现在两个岛屿之间，
待到它来而复去，
天下太平，
英格兰将大兴土木。(https://www.daowen.com)
据说“挪威”是西班牙国王的姓，人们通常认为这是指1588年前来征战的西班牙舰队[6]。雷乔蒙塔努斯[7]的预言是：
“88年，奇事迭出的年代。”
这个预言也应验在西班牙舰队上，当时它是游弋在海上最强大的舰队，尽管它的舰只数量不是最多。
至于克利昂[8]的梦，我看不过是个笑话。他梦见自己被一条长龙吞噬，释梦者认为长龙就是那个曾给他添乱的制腊肠人。诸如此类，不一而足，若把梦兆和星相家的谶言都计入，那就更多了，我不过是略举几个实例而已。且把它作为冬日炉前的谈资，不必真当回事。我的意思是不要轻信，但对谶言的传播切不可掉以轻心。此类东西为害不浅，各国多次重典严禁。人们热衷于传播并相信预言，其原因有三：第一，人们往往记住了应验的预言，却无视没有兑现的预言，就像他们对梦兆那样。第二，主观的臆断和晦涩的传说往往会演变成预言，况且人性好奇，喜欢探知未来，以为占卜作谶无伤大雅。就如塞内加的诗句，那时已容易证明大西洋之外未必全是汪洋，可能还存在大片的土地，加上柏拉图《蒂默亚》和《大西岛》[9]”中的传说，都足以促使人们将它视作预言。第三，种种预言，不胜枚举，却几乎都是欺人之谈，都是那些无聊狡诈之徒事后捏造出来的。这最后的一点，也是最重要的。
选自《随笔集》
【注释】
[1]《旧约·撒母耳记上》第28章第19节：“并且耶和华必将你和以色列人交在非列士人的手里，明日你和你众子必与我在一处了；耶和华必将以色列的军队交在非列士人手里。”
[2]蒂菲斯Tiphys，希腊神话中的领航员。
[3]图勒Thule：古人相信存在于世界北端的国家，极北之地。
[4]波利克拉底Polycrates，爱琴海萨摩斯岛的僭主（约公元前535—522年）。曾为爱琴海上一霸，后被波斯总督诱捕，钉死在十字架上。
[5]指法王亨利二世。
[6]1588年，西班牙无敌舰队远征英国，在英吉利海峡被英军打败，从此，西班牙海上霸权为英国所取代。
[7]雷乔蒙塔努斯Regiomontanus（1436—1476），德国天文学家和数学家。著有《论各种三角形的五部书》。
[8]克利昂Cleon（？—公元前422年），雅典民主派领袖。
[9]柏拉图在这些篇章中记载，古代传说大西洋中曾有一大岛，后沉没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