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司法
“人民的幸福是至高无上的法。”法官当牢记在心，须知这才是法律的最终目的，否则，法律不过是苛刻百姓的工具，没有灵验的谶言。
法官应当牢记，他们的职责在于司法，而不是立法；在于解释法律，而不是制定或颁布法律。否则，他们就会像罗马教会那样自以为是。罗马教会以解释《圣经》为借口，任意的改经文，无中生有，以尊古为名兜售私货。
对法官而言，学问应高于机敏，可敬应高于可亲，审慎应高于自信。最重要的无过于正直的品质。摩西戒律道：“挪动界石者必受咒诅”[1]挪动界石罪当惩罚，但是，如果法官有失公道，乱判地产，他才是挪动界石的首犯。一次徇私错判的恶果超过多次犯罪，因为犯罪只是污染水流，错判则是污染水源。正如所罗门所言：“义人在恶人面前败诉，好像蹚浑之泉，弄浊之井。”[2]法官执法关系重大，牵涉到诉讼两造和律师、下属的书记员和执事，乃至上面的君王和国家。
第一，有关诉讼双方。《圣经》说：“你们使公正的审判变成苦涩的茵陈。”[3]确实，甚至使之变成酸醋。不公使审判变苦，拖延使审判变酸。抑制强梁，惩治欺诈是法官的主要职责。横暴越猖狂越显得凶狠，欺诈越隐秘越显得恶毒。恶意争讼，扰乱法庭者当坚决拒之门外。执法者当秉公判决，就像上帝那样“填满洼地，削平山岗。”[4]开辟一条平直的大道。诉讼时若有一方仗势欺人、舞弊枉法、巧言诡辩、阴谋串供、趋炎附势、依仗讼棍，法官要战胜邪恶主持公道，方能显现其才德不凡。“鼻涕擤得太猛，鼻子会出血”，[5]葡萄榨得太干，酒味不淳。审案须慎重，不可深文周纳，陷人于罪。曲意枉法，最为可怕。处理案件时不可将重在警戒的法律变为滥施酷刑的工具。《圣经》上说：“他要向恶人密布罗网”，[6]但切不可让严刑苛法成为百姓的罗网。陈腐失效的刑法当禁而不用，这才是贤明的法官。“不仅要审察案件的事实，还应体察案件发生时的具体情况，这是法官的职责”。在处理事关生死的大案时。法官应在遵守法律的前提下做到仁慈为怀，以严厉的目光对事，以悲悯的目光对人。
第二，有关双方的控辩。耐心认真地听取双方的辩护是法官的基本职责。过于饶舌的法官就像音未调准的铙钹。法官抢在律师前面发表看法，为示明鉴，随意打断双方的控辩，过早发表自己的意见，诱供式的提问，这样做有失体面。法官审理案件时有四项职能：明晰证词；调控发言，以免繁冗或离题；归纳总结证词；依法裁决。超越这些职能就会过犹不及，其原因无非是为了卖弄口才，没有耐心听取证词，记忆力太差，缺乏平直的心情来认真主持诉讼。奇怪的是大胆巧辩者往往能左右法官。法官的地位就像上帝，他们应当效法上帝“抑制骄横，扶助谦卑”。[7]更奇怪的是有些法官居然还偏袒某些所谓的名律师，这必然使诉讼费用大增，还会令人怀疑其中有弊。律师办案合情合理，辩护有理有据，法官对此应略表赞许，对败诉一方的律师尤其要抚慰有加，以维持其在委托人心中的地位，也使他对自己那些不切实际的诉求有所收敛。有的律师诡言狡辩，办案粗糙，举证无力，漫天开价，强词夺理。法官应出于公心对这种行为予以应有的谴责。法官不要与律师当庭争吵，也不要让律师在判决后为翻案而与自己纠缠不休。反之，法官也不可草草断案，从而贻人口实，被诋为听证不周。
第三，有关办案人员。法庭乃神圣的场所，因此，不仅是审判席，连走道、围栏等方方面面都应洁净无瑕，与贪赃枉法之事毫不沾边。正如《圣经》所言：“荆棘上岂能摘葡萄呢？”[8]在贪官污吏如荆棘丛生的地方，岂能结出甘美的正义之果。法庭易染四大恶习。第一种人混淆是非，包揽诉讼，使法庭积案难决，国家财政亏损。第二种人使法庭疲于权限之争，他们企图扩大法院的权限，目的是为了自己能从中谋利。这种人不是“法庭之友”，而是“法庭的寄生虫”。第三种人是所谓的“法院的左手”，这种人诡计多端，搅乱正常的司法程序，上下其手，给案子设下重重迷障。第四种人借执法敲诈勒索，中饱私囊。正如人们将法院喻为树丛，羊为了躲避风雨钻进树丛，结果难免被扯掉许多羊毛。至于一个老练的司法人员，他谙熟案例，办事谨慎，了解法庭中的各项事务。这样的人才是法官的得力助手，常能为法官出谋划策。
第四，有关国君和国家。罗马十二铜表法[9]上的名言：“人民的幸福是至高无上的法。”法官当牢记在心，须知这才是法律的最终目的，否则法律不过是苛刻百姓的工具，没有灵验的谶言。当法律与国政抵牾时，国君和当政者要常向法官咨询；当政务与法律有碍时，法官也应常与国君和当政者商议，这是国家的幸运。因为诉讼往往牵涉到彼此的财产归属问题，而由此所涉及的原则和后果却事关国家。我称其事关国家，不仅指王权，还指出它会引起巨大的变革和危险，以及显然会影响到大部分民众。也不要让人们产生一种错觉，似乎公正的法律与切实的政策有矛盾之处，须知两者的关系犹如精神和肉体，相互协调，缺一不可。
法官要牢记所罗门的王座两旁有双狮护持。法官就是狮子，但毕竟是王座下的狮子，还得谨慎从事，不可拂逆王权。不过也不要无视自己的权力，而应贤明地执法。他们可能记得使徒保罗所言：“合法执法，方为善法。”[10]这才是更高的律法。
选自《随笔集》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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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约·申命记》第27章第17节：“挪移邻舍地界的，必受诅咒。”
[2]《旧约·箴言》第25章第26节： “义人在恶人面前，好像趟浑之泉，弄浊之井。”
[3]《旧约·阿摩司书》第5章第7节：“你们这使公平变为茵陈，将公义丢弃于地的。”
[4]《旧约·以赛亚书》第40章第4节：“一切山洼都要填满，大小山冈都要削平；高高低低的要改为平坦，崎崎岖岖的必成为平原。”
[5]《旧约·箴言》第30章第33节： “摇牛奶必成奶油，扭鼻子必出血；照样，激动怒气必起争端。”
[6]《旧约·诗篇》第11篇第6节： “他要向恶人密布网罗，有烈火、硫磺、热风，作他们杯中的份。”
[7]《新约·彼得前书》第5章第5节：“因为神阻挡骄傲的人，赐恩给谦卑的人。”
[8]《新约·马太福音》第7章第16节：“凭着他们的果子，就可以认出他们来。荆棘上岂能摘葡萄呢？蒺藜里岂能摘无花果呢？”
[9]十二铜表法：罗马最早的成文法。公元前451—前450年编成，镌于十二块铜牌上公布，故名。为后世罗马法和欧洲法学的渊源。
[10]《新约·提摩太前书》第1章第8节：“我们知道律法原是好的，只要人用得合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