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放贷
与其纵容它暗中肆虐，不如公开承认加以规范。
放高利贷者难免遭到众人的挖苦非难。人们说，十分之一的收入本该献给上帝[1]，可惜却被魔鬼占有了。债主连礼拜天都忙于钻营，不守安息日的规矩，罪莫大焉。债主就像维吉尔所谓的雄蜂：
“懒惰的雄蜂被逐出蜂房。”
人类的先祖堕落之后，上帝曾言“你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2]。而不是靠他人的汗水得食。人们说，债主破坏了上帝的这条戒律，应该戴上茶黄色的帽子，因为他们的行径已和犹太人差不多了。又说以钱生钱有违天道等等。我说放债是上帝“允许狠心人做的一件事”。既然有借有贷，而人的心肠又太硬，不愿无偿借钱给人，放贷生利也就情有可原了。有些人曾质疑银行、资产调查和新的做法，并提出一些聪明的建议，关于借贷却没有什么精到的见解。在此不妨把高利贷的利弊摆出来加以分析，从而做到趋利避害。
放贷有种种害处：第一，高利贷减少了经商的人。若没有放贷这种坐享其成的生意，金钱也不会滞留不动，钱大多会涌向商业，而商业仍是国家财富的命脉。第二，高利贷败坏了商人的品质。一个农夫如果可以坐享高额地租，他就不会精心耕作。同样，商人如果有高利贷进账，他就不会努力经商。第三，由上述两点导致这第三大害处，减少了君主和国家的税收，因为商业的兴衰直接影响到财政。第四，它使君主国或共和国的财富为少数人所掌握。因为放贷者的收入可确保无虞，其他的收入却是不稳定的，游戏的结果，钱大多滚进了债主的腰包。而国家的昌盛则有赖于普遍的富裕。第五，高利贷使地产贬值，土地买卖需要用钱，债主却劫取了买卖双方的钱财。第六，高利贷阻碍了各行各业的改良和革新，若不是高利贷从中作梗，本来可以有钱来促进这些事业。最后，高利贷使许多人倾家荡产，最终将导致普遍的贫困。
在另一方面，放贷也有益处：第一，放贷在某些方面阻碍了商业的发展，但在另外一些方面又能促进商业的发展，因为许多年轻的商人是靠有息借贷来经商的，如果债主收回贷款或有钱不借，就会导致商业活动的停滞。第二，若无这种便利的有息借贷，人们在急需资金时将一筹莫展，只得被迫贱卖自己赖以为生的财产（土地或资产）。高利贷固然榨取他们的利润，残酷的市场则会将他们一口吞掉。抵押和典当也于事无补，因为，如没有利息，人们就不肯接受典当物。要是人们愿意收受无息典当，那么肯定是在觊觎这些典当物。记得一个狠心的乡下阔佬常说：“让放贷见鬼去吧！它搞得我们难以没收抵押的资产。”第三，无息借贷仍是一种空想，如果禁止放贷，就会导致难以想象的不便。可见，取消借贷无异痴人说梦。所有的国家都有借贷，只不过利率和方式略有不同罢了。且将废止借贷这种主张送到乌托邦去吧。
现在来谈谈对放贷的改良和规范，看看怎样才能尽量趋利避害。权衡其利弊，调和其短长。一方面，磨钝高利贷的利齿，让它不至于咬得太狠。另一方面，打开渠道，吸引有钱人向商人放贷，从而促进贸易。要做到这一点，必须设立高低不同的两个利率标准。如果将利率压得过低，普通人都能承受，商人想贷款就不容易了。必须指出，经商利润最高，能够支付高利率，其他的行业则不堪负担。(https://www.daowen.com)
要达到这两大目的，简单地说有如下的办法：第一，设两种利率，其一是自由而普遍的。其二则为针对某人某地区商业活动的专项贷款。前者的利率降至百分之五，宣布此项贷款是自由和通行的，国家不会加以干预。这就可以保证借贷活动不会停滞，为国内无数的借贷人提供了便利。这还会使土地增值，因为租地以16年为期的还贷，每年可产生百分之六或稍高的利润，而贷款利率只有百分之五。同样，这也会激励人们投资工业和从事其他有益的活动，因为大多数人当然宁愿投资高于百分之五收益的行业，对于那些习惯于追逐高额利润的人来讲尤其如此。第二，特批某些人以较高的利率向大商人放贷，同时也得有些防备措施。利率还须略低于商人以前所付的额度，使商人或其他人都能从改革中有所得益。
让人人都做自己金钱的主人，不要受制于银行这类的金融机构。不是我讨厌银行，而是其形迹可疑，实在难以令人置信。国家发执照特批可收取小额费用，其余的利润则归放贷者所有，少量的收费不会让放贷者望而却步，原来有百分之十或百分之九的利润进账的人，不会因为利率降至百分之八而洗手不干，他不会放弃稳当的收入转而去追逐有风险的利润。对于特许的放贷人不必在人数上加以限制，而应当规定其经营的区域必须限定在大城市和商业发达的市镇，以免他们染指别人的钱财。这些特许可获利百分之九的放贷者就无法汲取本应用于百分之五利率的贷款，因为没人会把钱借到遥不可及的地方，也不会把钱托付给陌生人。
如果有人持有异议，认为我的主张使高利贷合法化，而以前那只是在某些地区暗中流行。我的回答是，与其纵容它暗中肆虐，不如公开承认加以规范。
选自《随笔集》
【注释】
[1]《旧约·利未记》第27章第30节：“地上所有的，无论是地上的种子，是树上的果子，十分之一是耶和华的，是归给耶和华为圣的。”
[2]《旧约·创世记》第3章第19节：“你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直到你归了土，因为你是从土而出的；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