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死亡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谈死亡

复仇之欲压倒死亡,爱恋之情蔑视死亡,荣誉之尊高于死亡,悲伤之极向往死亡,畏惧之心期待死亡。

成人怕死,就像小孩怕在黑暗中行走。种种鬼怪故事增加了孩子天生的恐惧,对死亡的渲染则增加了成人的恐惧。

死亡是原罪的代价,是进入另一世界的必由之路。[1]对死亡加以这般沉思乃不失其圣洁虔诚之意。如把死亡视为对自然的纳贡,因而畏惧死亡,则未免失之脆弱。然而,宗教沉思不时带有虚无和迷信的色彩。在某些修道士的自戒书中可以读到,人当自思一个手指受到酷刑摧残时的痛楚,由此可见死亡之时全身溃烂的痛苦。其实,人体的要害部位未必是最敏感的部位,死亡也未必总是比一肢受刑更为痛苦。有位古人曾以哲学家和世俗之人的身份说道:“与死俱来的一切,比死亡本身更为可怕。”[2]叹息呻吟,痉挛抽搐,惨白的面容,亲友的哭泣,黑色的葬服,沉闷的葬礼,凡此种种均使死亡显得格外恐怖。值得注意的是人内心的情感尽管脆弱,却也未必不能与死亡的恐怖相匹敌,进而战胜对死亡的恐惧。既然有这么多与死亡抗衡的因素伴随着人,死亡也就不再是令人畏惧的大敌了。复仇之欲压倒死亡,爱恋之情蔑视死亡,荣誉之尊高于死亡,悲伤之极向往死亡,畏惧之心期待死亡。

奥托大帝[3]自杀之后,臣仆因出于哀怜(一种脆弱的情感)而为之殉葬,以示忠君。此外,塞内加也指出两个厌生的原因:苛求和腻烦。他说:“试想你老是做同样的事情,无论是勇敢的人或倒霉的人,都会厌倦得想一死了之。”即使你不是勇者,亦非穷途末路之人,反复做同样的事也会厌倦,感到生不如死。

值得一提的是,意志坚强的人面对死亡是那么从容自若。奥古斯都大帝[4]在弥留之际还向皇后问候:“别了,利维娅[5],我走了,望你记住我们的婚姻生活。”死到临头,提比略[6]仍在弄虚作假,历史学家塔西佗[7]写道:“提比略已奄奄一息,但作假的才干却依然如故。”韦斯巴芗[8]垂死之际坐在凳子上言笑如常:“我飘飘欲仙。”加尔巴[9]在大难临头之时从容说道:“砍吧,只要对罗马人民有利。”言罢引颈就戮。塞维鲁[10]视死如归,他说:“要杀便杀,如果没别的事。”这种事例不胜枚举。

斯多葛学派[11]显然把死看得太重,对死亡事先考虑过多,致使死亡更加令人生畏。有人讲得好: “死亡乃自然之一大恩惠。”[12]死犹如生,乃自然之事。对婴儿而言,生之痛楚未必亚于死之苦恼。在强烈的追求中死亡,就像在情绪激昂时受伤一样,不会有疼痛的感觉。所以,矢志于崇高事业的人也能超越死亡的痛苦。“如今让你的仆人离去吧。”[13]切记,期望如愿,壮志已酬之时所唱的圣歌才是最甜美的歌。死亡开启荣誉之门,熄灭嫉妒之心。“生前招恶语,死后多美言。”[14]

选自《随笔集》

【注释】

[1]《新约·罗马书》第6章第22—23节:“但现今你们既从罪里得到了释放,做了神的奴仆,就有成圣的果子,那结局就是永生。因为罪的代价乃是死;惟有神的恩赐,在我们的主基督耶稣里,乃是永生。”

[2]指古罗马哲学家塞内加Seneca(约公元前4—公元65年)。其著作有:《幸福的生活》《论短促的人生》《论神意》和《论道德的书简》等。

[3]奥托Otho(32—69),69年1月成为罗马皇帝,后因兵败自刎。(https://www.daowen.com)

[4]奥古斯都Augustus(公元前63—公元14年),古罗马帝国第一代皇帝。原名盖乌斯·屋大维,其统治时期为罗马世界的黄金时代。

[5]利维娅Livia(公元前58—公元29年),奥古斯都大帝之妻。屋大维死后,她害死多位争取王位的对手,使自己的儿子提比略登上王位。

[6]提比略Tiberius Claudius Nero(公元前42—公元37年),古罗马皇帝。原为奥古斯都养子。

[7]塔西佗Publius Cornelius Tacitus(约56—约120),古罗马历史学家。著有《日耳曼尼亚志》《编年史》等。

[8]韦斯巴芗Titus Flavius Vespasianus(9—79),古罗马皇帝。在位期间大兴土木,新建罗马大斗兽场和凯旋门。

[9]加尔巴Servius Sulpicius Galba(公元前5—公元69年),古罗马皇帝。

[10]塞维鲁Septimius Severus(146—211),罗马皇帝。

[11]斯多葛学派:古希腊和罗马时期的哲学学派,斯多葛学派相信一切哲学探究的目的都在于给人以心灵的平静。该学派的创始人为芝诺(公元前340—公元前265年)。

[12]指罗马讽刺诗人尤维纳利斯Juvenal(55—127)。他的《讽刺诗》对后世影响颇大。

[13]《新约·路加福音》第2章第29节:“主啊!如今可以照你的话,释放仆人安然去世。”

[14]语出罗马诗人贺拉斯Horace(公元前65—前8年)的《书札》。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