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和的怀疑主义
根据上面论述过的理由,休谟主张,我们只能研究人类知性有限的能力所能胜任的课题。哲学的论断不过是对日常生活的思索加以整理并纠正。哲学家考虑到他们所运用的能力有欠完善、能达到的范围狭隘和发挥的作用不准确,永远不会试图超出日常生活以外。关于世界的起源和自然的情况,人类绝不能得出令人满意的结论,过去和将来都是如此。休谟指出:
“如果我们把我们的探讨推进到对象在感官前的现象以外,我恐怕我们大部分的结论都将充满了怀疑主义和不确定。因此,如果有人问,那个不可见的和不可触知的距离是否永远充满着物体、还是某种东西——那种东西在我们的器官改进之后可以变成可见的或可触知的,那么我不得不承认,我不论在哪一方面都发现不出很有决定性的论证来;……对于那个哲学来说,最适当的就是一种适度的温和的怀疑主义,同时坦率地承认对于超出一切人类能力的那些题材,我们是一无所知的。”
休谟认为,哲学上的怀疑主义是不可避免的,这种怀疑主义是对人类知性的能力进行反省的结果。由于我们知性的能力是有限的,所以在理性科学中的全部知识都只是概然判断。而在每一个概然判断中,除了对象所固有的原始不确定性外,还有由判断官能的弱点发生的不确定性。因此,不论根据什么体系,都不能为我们的知性进行辩护。如若以此加以辩护,只会更暴露它们的弱点。休谟还认为,怀疑和独断是互相依赖并且互相斗争而存在的,在独断的理性强大时,它就有怀疑的理性作为它的势均力敌的敌人需要对付;在开始时它们的力量即是相等的,所以它们两方只要一方存在,它们就仍然继续如此。在斗争中,一方失掉多大力量,就必然从对方取去同样大力量。怀疑主义是不可能被克服的,除非它们首先推翻了一切信念,并全部消灭了人类的理性。
休谟认为,人类的大部分在表示自己的意见时天然是易于肯定和专断的,他们如果只看到物象的一面,而且对于任何相反的论证没有一个观念时,那他们就会笨拙地接受他们心爱的原则,而且他们对于持相反意见的那些人,毫不能稍事纵容。他们是不能踌躇和计虑的,因为这就可以迷惑他们的理解,阻止他们的情感,停顿他们的行动。因此,他们就想急于逃脱这样不自在的一种状态。而且他们认为,他们纵然借猛烈的肯定和专断的信仰,也恐怕不能把这个状态完全解除了。但是这些专断的推论者如果能觉察到人类的知性,即使在最完全的状态下,即使在它最精确最谨慎地做出结论时,也是特别脆弱的,则这些反省自然会使他们较为谦和、较为含蓄一些。休谟说,目不识丁的人应该体会博学者的心向,因为那些博学者虽然从研究和反省中得到许多利益,可是他们在结论中仍然往往是不敢自信的。另一方面,博学的人如果天性倾向于骄傲和固执,则他们稍一沾染怀疑主义就可以减低他们的骄傲,因为怀疑主义可以指示他们说,他们对于其侪辈所占的一点上风,如果和人类天性中生来就有的那种普遍的迷惑和纷乱比较起来,实在是微不足道的。我们的全部知识都来自感性知觉,但是“知性在依照它的最一般的原则单独活动时,就完全推翻了自己,不论在哲学或日常生活的任何命题中都不留下任何最低的证信程度。”所以休谟主张在哲学中避免使用“显然”、“确实”、“不可否认的”这类词语,在一切判断中都抱疑虑和谦谨的态度。“总而言之,一个合理的推论者在一切考察中和断言中永久该保有某种程度的怀疑、谨慎和谦恭才是。”
不过,休谟不赞成古代怀疑学派的极端立场,而倾向于学园派的温和态度。他认为,古代怀疑派是否定一切知识的,他们发现自己的心理官能是绝对错误的,或者是发现了这些官能在他们寻常所研究的那些奇特的思辨题目上并不能达到任何确定的结论。他们甚至也怀疑我们的感官以及日常生活中的公理。休谟指出:“理性在这里似乎被陷于一种惊异和犹疑中,这种情形,不借任何怀疑家的暗示,就可以使它怀疑自己,怀疑它所践的土地。它看见一片灿烂的光照耀着某一地方;不过那片光却和极度的黑暗相与为邻。在光和暗中间,它景暗了,迷惑了,所以它对于任何一个物象都难有确定的断言。”他认为这种极端的怀疑不能对社会“贡献经久的利益”,如果这种怀疑主义有了普遍的影响,则人生必然会消灭,一切推论,一切行动都会立刻停止下来,一切人都会处于浑然无知的状态中。(https://www.daowen.com)
休谟还对笛卡儿的怀疑主义提出了批评。他认为,笛卡儿主张的普遍的自明原则是不可能的,我们并不曾见过有这样一种自明的、可以说服人、比其他原则有较大特权的原始原则。退一步说,即便我们有这种原则,而我们要超过它再往前迈一步,也只能借助于我们原先怀疑过的那些官能。因此,笛卡儿式的怀疑是任何人所不能达到的,并且是不可救药的,这种怀疑主义的任何推论都不能使我们在任何题目上达到确信的地步。不过,休谟指出:“这种怀疑主义在较中和的时候,我们正可以认它是很合理的,而且它正是研究哲学的一种必需的准备,因为它可以使我们的判断无所偏倚,并且使我们的心逐渐脱离我们由教育或浅见所学来的一切成见。在哲学方面,我们必须由显然的自明的原则起首,必须借小心而稳定的步骤往前进行,必须屡屡复检我们的结论,必须精确地考察它们的一划结果。这些方法,我们虽然只能借它们在自己的系统中徐徐前行、无大进步,可是只有借这些方法我们可以希望达到真理,并且使我们的结果差可稳定和确定。”
休谟把自己的学说称为“温和的怀疑主义”。他认为,这种怀疑主义与那些企图彻底摧毁人的认识力量的“过度的”或“彻底的”怀疑主义不同,它仅仅是避免人们的“猛烈的肯定和专断的信仰”,约束人们不去追求“悠远而奇特的任何东西”,以免“跑到最远的时间和空间”以外,超出日常生活经验去做“高而远的探求”。
休谟并不主张放弃判断,放弃一切科学研究和探求真理的活动,而是主张把这些都限制在感性经验的范围之内。他认为,哲学研究的目的不是别的,只是要为人们提供一种生活哲学,作为日常生活的向导。使人们只关心自己的直接感性经验,不去思考感觉以外的那些抽象的、没有实用价值的东西。在休谟着来,哲学即是系统化的修正过的日常生活的反省。他指出,他的“温和的怀疑主义”主张把我们的研究限于最适合于人类理解的那些题日。人的想象力虽然是崇高的,它会毫无约束地跑到最远的时间和空间,以求避免因习惯弄成平淡无奇的那些物象。而一个正确的判断,则要遵循着一种相反的方法,使自己限于日常生活中,限于日常实践和经验的题目上。它把较高的论证留给诗人和演说家来润饰,或留给僧侣和政治家来铺张。休谟说:
“一个真正的哲学家必须具备的条件,就是要约束那种探求原因的过度的欲望,而在依据充分数目的实验建立起一个学说以后,便应该感到满足,当他看到更进一步的探究将会使他陷入模糊的和不确实的臆测之中。在这种情况下,他如果只是考察他的原则的效果,而不去探求它的原因,那么他的研究工作将会得到更好的结果。”
“哲学的胜利的希望只能寄托在愉快的心情的再现,而不能寄托在理性和信念的力量。在人生一切事务中,我们仍然应当保存我们的怀疑主义。如果我们相信,火能生暖,水能提神,那只是因为我们如果作其他的想法,我们就会吃大亏的。如果我们是哲学家的话,那么我们的哲字只应该是根据怀疑主义的原则,并且是由于我们感觉到一种喜爱从事哲学思想的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