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千孤独:孤独在“敞亮”中得以宣泄
在文学中将孤独“敞亮”并非易事:一是作家要敢于直面孤独、尊重孤独、拥抱孤独;二是作家要有深邃的思想,能看见孤独的本质;三是作家要有深厚的文学功力,能将孤独形象地呈现。“敞亮”孤独,是文学创作的一个“吃力处”。
而在当今消费主义盛行时代,“敞亮”孤独,又是一个“费力不讨好”的事。在“娱乐至死”的氛围里,面对人的“孤独之殇”,通过感官刺激来“遮蔽孤独”,无疑是一条取巧之路。但这无疑是饮海水解渴,越饮越渴。读者的孤独,将郁积得更沉重。所以,在当下的文化语境中,“敞亮”孤独不仅是一个文学技艺的问题,更是一个文学良知的问题。
杨犁民尊重孤独,珍惜孤独,拥抱孤独。他的精神风向标是朝向孤独的:“我的痛苦不是来自孤独本身——/我的痛苦在于我永远只是孤独的孪生兄弟——/而不能和孤独合二为一。”(《孤独说》)这从他的诗歌题目中也可见一斑:《黄昏回到几十年未住的荒屋》《坐在山顶油菜花田俯瞰山下城市和人间》《坐在南海椰子树下想起了历史和教科书》《在呼伦湖与一匹骆驼对视》《深山赋》等。同时,沉思的性格、驾驭汉语的技艺、对人和人生的执着与热诚,使他能为世间万千孤独“去蔽”。读者的孤独,因之得以宣泄。
(一)人在时间长河中的孤渺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春江花月夜》)。面对无尽的时间长河,人的无奈、无力、形影相吊之感油然而生。这种永恒的孤独是哲人骚客的吟唱母题:“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论语》);“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登幽州台歌》)。
同时,人类理性深处的永恒意识更增加了这种孤渺之感。人类越向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深处扩展,就越感觉到自身的渺小与孤单。与无限的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相比,人作为有限的存在,不可避免地成为一粒孤独的尘埃。
在《时间河流》中,杨犁民写尽人在时间长河中的孤渺之感:
千年的大山/也要在我波涛里淘尽/成为卵石/成为流沙一粒/只有我啊/一如既往地奔腾不已。
而这种孤渺之感,是亘古的,是旷世的:像无尽的沧桑/像无边的孤独/没有来源/也没有归宿。
时空浩瀚,人渺小得如一粒灰尘,孤单得甚至一无所有:“对宇宙来说,我更渺小,无穷小/像恒河沙数/然而大多数时候,这里只有我一个人/重庆只有我一个人,地球只有我一个人,宇宙也只有我一个人/一个人出生,一个人活着,一个人死去/一个人说话,一个人沉默,一个人对抗,一个人妥协,一个人打败自己/我无门无派,最多只有几个QQ 群。”(《无穷小》)时间残忍,青春终将一骑绝尘而去。想挽留时间,就像用竹篮打水:“整整一天,我都在看他们,橘红色的三个人/在酉城河里打捞着什么……事实上,河水上也没有什么可以打捞,既不产鱼/也不出虾,当然也没有黄金/和钻石。我看到的,只是他们因时间的改变/而产生的位移。难道是打捞时间,过去,童年,王氏,记忆……以虚空对虚空,抓一把空气如抓往昔岁月/将徒劳当成一生的事业。”(《打捞流水的人》)。
面对永不停息的时间,人孤单得只能靠记忆取暖:
当我再次成为宴席的主角/吹熄几十年沧桑的蜡烛/我便会再次忆起:/二十岁生日/一群穷学生,以及/那个温馨的小餐馆/只是那时,请柬也请不来你们了/我的朋友啊/请柬也请不来我们的年少/年少的贫穷和富裕。(《二十岁的生日》)。
岁月无情,人注定要遭遇种种“告别”:
一路走来,离开人群到地下/沉睡的人,意境不少了,悉数堆积。多年前/小学同学骆银花走了/一个班丧失了三十二分之一……去年舅母死了,一场大雪,变成了一把骨灰/终于扔掉了风箱般的身体/接着是表弟的岳父,上山挖树根/被机群般的马蜂围攻,千疮百孔/一起长大的小妹医院输液回来/从此长睡过去,亲戚丧失若干分之一/而母亲,已八十多岁,风烛残年。(《真的不痛》)
一篇读罢头飞雪,孤独感瞬间渗入骨髓。
每个人都要成为孤儿,这是无法摆脱的悲剧:“他的母亲死了,他哭得涕泪滂沱/此前,他的父亲已离世多年/如今,父母双亡,他成了孤儿/白发苍苍的孤儿,哭得涕泪滂沱。”每个人终将独自一人面对世界:“旁观者,要理解他的伤心——/从此,去往另一个世界的队列中,/排在他前面的,再无别人。”(《孤儿》)
(二)人与人之间的疏离感
人与人的疏离几乎是不可消除的。正如《渤海火车站》写的:“铁轨切开河山,把大地分成左边和右边/把我们分成了我和你。”这种人与人的疏离是永远无法填平的“鸿沟”,即使是亲人也不例外。(https://www.daowen.com)
人与人无法彻底了解对方:
在同事眼中,我每天按时上班,下班/风雨无阻,在家人眼中,我们每天按时出门/提着夜色回家。是的,我在这里,/一直都在,不曾逃离。/而作为更大人海中的一粒砂砾,/从没有做出过砂砾意外。可他们不知道,/很多时候,我一个人,离开了我,灵魂出窍,/仿佛梦游者,在寻找另一个走失的自我,开始了漫无目的的远行。(《远行》)
无论是谁的精神世界,都无法完全被人了解,这是永恒的。
人最大的孤独,来自虽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却依然“踽踽独行”,就如《穿过人群像穿过一片树林》所写:“一个人从人群中走过/像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岁月空旷,空气寂静。/我在树林中走了很久,也没有走到/尽头;偶尔回首,周围的树木/熟悉得有些陌生;有时我想喊/却没有人答应,仿佛它们也有自己的路/要赶。”在人群中,人与人的距离不亚于人与植物的距离。人的这种孤独感是伴随一生的:“我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掉了一生。”
即使是亲人,有时不仅是疏离,甚至不得不“遗弃”。面对无情的“铁律”,人常常身不由己。面对疏离,至亲之间也充满无奈感和无力感:“大街上遇见年迈的母亲……我没有看见她,是坐在我旁边的妻子看见的/妻子告诉我时,我的汽车刚刚开过去,陷在车流中/我不能回头,更不能将车子停下,或者掉头/只能任由它越走越远,在长河中止不住流淌……”这种疏离寒冷得甚至像“遗弃”:“汽车越去越远。母亲不知道,我们经过了她的身旁里走出来之后/几十年了,我一直在流浪——一个脱离了母体的人/注定了,要被母体遗弃在大地上。”(《遗弃》)这种孤独冷如寒冰。
有些孤独,夫妻之间也无法慰藉:“有许多东西,都是我们共同的,比如/房屋,金钱,仇恨,贫困,儿女,亲戚,直至命运/可是我越来越力不从心,也有许多东西/无法相互替代,比如:衰老,疼痛,疾病。”(《情语:今生今世》)亲密无间的两人之间,依然有无法解开的“疏离感”:“我们跋涉在各自的一生里,彼此最近时却相隔最远/当一生和一生完结,仍有什么不肯停息。”人常常只能一个人“独享”孤独。
人永远都在等待知音的过程中,内心渴望知己的程度与想要摆脱孤独的程度相对等:“我在等一个远朋的来访,像一匹骏马/一边吃草,一边等待着远方/内心的骑手,还没有到来/他说走吧,我就跟他走了,他说流浪/我就跟他去流浪。”(《铁匠》)可是知己或许永远不会到来,来的或许只是和孤独一样冷的雪:
可是他一直没有到来,我只得把铁打下去/二千年过去了,他还是没有到来/我只得一直这样打下去,这时候,雪更大了,叮叮当当。(《铁匠》)
人的一生也许就是等待知音的一生:“等一个人,或等一封信,等掉了一生/东风八百里加急,我就是不醒。”(《阳台》)
《电影院》就是人在人群中充满孤独感的一个象征:“通常都是/人群潮水般退去/字幕都已现完/银幕上留下一片巨大的光——曲终人散/我才最后一个从座位上站起/座椅们这时候/从屁股上解放出来/咣当咣当/相继回到了/原来的模样/我一回头/身后是一片寂静的/海洋。”面对人群,有时就像面对一片海洋,那么无边的孤独,那么浩瀚的孤独。
(三)人与自身的疏离感
“我”是由很多种“自我”构成的。人有多少种社会角色、多少种心理追求,就有多少种“自我”。其中最本真的自我与最现实的自我常常相隔千里,甚至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一个名字,用来写诗,印书,在文字中称王/行走江湖,醉酒,结交朋友,自我放逐/养孤,享受孤独,途穷,喊痛,自爆秘密和羞耻/一个名字用来结婚(离婚)/填档案和学历/看病,存钱,办信用卡,当父母、儿女,扶起和亲戚/跟活着的和死去的都扯上关系,打官司、签合同/评职称,编族谱,贴讣告,写悼词,刻墓碑/两个名字,两种身份,两张画皮,共用一具身体/互不相识,又经常打架,你死我活,有你无我。(《身份》)
自我之间的疏离,是最痛的“孤独之殇”:“自我伤害了我,让我在人眼中,活得极不像人/千疮百孔反被误认为棱角。我没有一块毛铁可打/也没有一片雪花为我而下。每每/想起嵇康阮籍,悲人也自悲/他们活得并不潇洒——我竟不能像他们那样活。”(《来临》)
这些自我之间甚至大动干戈,最本真的自我常常不得不缴械投降:
突然从路边草丛跳出来,有时一个人/有时几个人。拿枪,拿刀,拿棍,/面孔模糊,身份不明。要我抖落金银细软,/交出思想,交出名字,交出决定;交出沉默,/愤怒,支持,反对,固执,妥协;/交出听其言观其行;要我跟他走,/把自己招安。还要交出独守天下的一个大王,/和内心拥抱的一锭黄金。(《废墟》)
更凄凉的在于,最本真的自我常常无处寻觅:“隔着铁栅栏,他们固执地认为,/我被关进了牢笼,拼命要把我救回他们那边去。作为回应,/我只能嘱托医生把栅栏关好,/防止他们一言不合就自杀和杀人。/后来我发现他们全都跑进我身体里来了,/我身体里有座精神病院,/里面群魔乱舞,随时要破门而出。”(《精神病院》)为寻找最本真的自我,人不得不跋涉一生。
人生一世,万千孤独。《一个人在海边》就是对这种孤独之痛的隐喻:“用太平洋洗脸,海水越洗越干净/用太平洋哭泣,泪水越哭越汹涌/一个人,在海边,坐拥的/是整个宇宙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