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的家园:南风消融积雪样的孤独
在审美世界中,人的精神得以解脱。通过“诗意的栖居”,人生艺术化,进入冯友兰先生所说的“天地境界”:“它可以表现为对日常生活、人际经验的肯定性的感受、体验、领悟、珍惜、回味和省视,也可以表现为一己身心与自然、宇宙相沟通、交流、溶解、认同、合一的神秘经验。”这样也就找到了人生的归宿、精神家园和终极关怀。这就是庄子所说的“天乐”。
在“天乐”的精神境界里,浩荡南风般的诗意,能消融心灵上的积雪样的孤独。正如杨犁民在《买诗的人》中所说的:
卑微而骄傲地活着/怀抱孤独,以诗为炉/驱散内心的冰雪和寒冷。
(一)审美秘境
杨犁民以诗歌构建审美秘境。在这个秘境里,弥漫着“审美意识”,世间的风景融入自我之中,达到一种情景交融的意境。在审美意识关照下,一片大雨之境,也成为一个精神自由之境:“退守人间三万里/雨的边界就是国家的边界/最近的边境线,是屋檐。”(《大雨如瀑》)一夜大雪,造就一片大美之境:“江山如玉,如创世之初。区别在于起伏/在于没有区别。鸟兽入林,皇帝遁形。”(《又是一夜大雪》)
即使是城市中的一块普通的菜地,也能成为一个心灵的栖息之处:“没事的时候,我总是来到这里,我没有什么话要说,/也没有什么事要做,我只是来坐坐而已。/它们也早已习惯了我来到这里,它们也没有什么话要说。”在宇宙的人情化中,作者心灵得到了莫大的慰藉:“只是亲人一样,陪我一直坐在那里,晒晒太阳,听听风,看看云,/偶尔有些蝴蝶和蜜蜂飞过,我们都不说话,仿佛保持着/上古以来的默契。”最终心灵与万物冥合为一。“我愿意,一直就这样做下去,陪它们开花,结果,长出新芽,/随腐烂的落叶,返回大地。”诗人的精神与大地融为一体,感受到宇宙的生命:“天地的动静,四时的节律,昼夜的来复,生长老死的绵延”。在宇宙的生机中,心灵得到慰藉。
温馨的故乡自是诗人灵魂的理想居所。在《故乡或者酉阳》中,诗人写道:“尽管,我也想像古人一样,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尽管,我也想遇见无数,/想遇见的人,经历无数,想经历的事,/万水千山走遍,怀抱热望与梦想。”外地虽美,却终究比不上故乡:“我还是愿意,回到这里,千万次出走,又千万次返回。”只有故乡才能抚慰他的孤独的灵魂:“再大的森林,也只有一棵树,能够为我,/遮风挡雨……/——江山太大,远方太大。唯有这里/不大不小,刚好能够安放/伤痛和屈辱,血脉和姓氏,刚好能够安放,灵魂和肉体。”在诗化的故乡中,山水都有灵性,皆是心灵的回响。
不仅如此,杨犁民还借助汉字与想象,营建出温暖灵魂的审美秘境,《我的小木屋》是典型。“在茫茫冬天的原野上,远离尘嚣的森林里/是我的小木屋,古老而又坚固,四周大雪覆盖。”在这个冷清而又宁静的环境里,时间仿佛凝固,心灵与美景交融:“这里时间是一只走停的表、千年的苔藓、斑驳的松树,/不紧不慢自行飘落的雪花。/这里生命是松明子的芳香,/是松鼠的嬉戏,是树枝被雪压断后发出的声响。”诗人达到了禅定的意境:“我住在这里,没有想起过谁,也没有被谁想起,/一个又一个的世纪就这样过去了,也许有过一只白熊,/来我的屋外嗅了嗅,又悻悻地离开。”在忘我的感受里,获得心灵的宁静:“没有人来过这里,也没有道路,我忘记了我是谁,/是什么时候,是怎样到这里来的。”无边无际的雪中,极孤寂又极温暖:“我住在这里,用思想的碎柴片生活,/而雪依然不紧不慢地下着,从来没有停过,也没有打算要停。”漫天大雪与诗人澄明的心境契合,连一片雪花都成了灵魂之友。
又如《破庐说》营造的“破庐”秘境。“我想有一座破炉,它像鸟巢挂在大树上一样,/挂在地球的某一角落里,倾斜遥远,简单随意,/有山,有水,有树,天空无限打开。”这里空旷,可以装下一切温暖的景与人:“世界像一面镜子,总有一片云,无时无刻停泊在窗户里。虽然破庐并不能装下所有的天空,/但是所有的天空均可为庐所用,/星星和月光,夜夜照临,洒下银辉和露水,/打湿梦境和枕巾,相濡以沫的爱人,听凭时光流逝,容颜衰老,不说话,也不追问。”在这所精神之庐里,诗人以寂寞为伴,挥霍光阴至极又珍惜光阴至极:“这里什么也没有,一年四季,寂寞围困着这里……偶有一阵风过,山谷不息。”最孤独又最不孤独:(https://www.daowen.com)
我宁愿积雪经年不化,/这样我就有足够的理由,足不出户,/围炉静坐或读书,/红红的火焰,映红了窗户。
(二)时空幻境
杨犁民还在诗歌中精心营建了时空幻境。通过时空幻境,人从必然王国走进自由王国,打破时间的界限,或化为古人,或寻觅知己,古与今融合为一,没有止境,没有终始。审美主体在对时空的超越中,摆脱心灵上的一切束缚,获得审美的大自由。
如《唯有蟋蟀的叫声》就是以“蟋蟀声”为引子,构建出一个穿越古今的艺术幻境。“唯有蟋蟀的叫声,最悠远/只一声,便把夜晚叫回了泥土/把时间叫回到过去。把大地/叫得宽大如席……”诗人发掘出这声音里诗性力量和审美积淀(蟋蟀是古人的“爱物”,有大量有关蟋蟀的艺术作品,形成了关于蟋蟀声的审美文化)。因此,心灵得以在时空间自由穿梭:“这叫声,伴随着草根,四处生长/跺一下脚,便会溅起一片/有时感觉它是村庄的隐痛和顽疾/有时又感觉它是大地的心脏。”在这时空幻境里,蟋蟀声是村庄的秘密,又成了乡愁的“肉身”。
而在《武陵听雪》中,诗人营造出一个晶莹空明的幻境。“这样的夜晚,我总是一个人独坐书房/围着火桶,静坐到深夜,它们远远来了。”在孤独中,诗人的听觉敏锐无比:“寂然无声/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雪落大地,窗户边/就能听见其呼吸。”而“十万武陵山/一夜白头,瞬间塌陷下来/河水也放慢了速度”。这个雪满群山的幻境,令人沉醉。在审美愉悦中,人超脱于孤独之蛛网。
在《南诏岛听雨》中,诗人在神游中穿越历史,于一片静谧幽寂中体味雨的灵性。“我没有手表,也不开电视/今夜我是本岛和时间的王,我只是这样静静地坐着/把雨听到深夜,与茶几上的书保持一样的沉默/仿佛沉默是静止的时光/不知过了多久,许是受凉了把/我打了个寒噤,从朝代中回过神来/冷风掀动帘布/浅窗外,洱海涨潮了。”这是一片雨之审美幻境。
《诸峰生长》营造出一个“无我”的时空幻境。“我一个人来到旷野/晚风吹过我的身体,吹走几十年沧桑岁月/吹得我赤身裸体似的。只有这个时候/我才是孤单的,清醒的,独立的,因而也是真的,此刻/我不是父亲,也不是儿子,不是丈夫/也不是女婿,不是长辈,也不是晚辈,不是上级,也不是下级/不是楼上,也不是楼下,不是同事。”去除了世俗的一切标签之后,人心澄明,一草一木里的禅机呈现出来:“我是露水之外的一滴露水/我是小草之外的一株小草/大树之外的一棵大树,石头之外的一块石头/我是众多星星之外的一颗星星/月光下的一个黑点,被拉长的人影。俯下身子/我也是一个甲虫,一只蚂蚁,作为一具什么躯壳。”在“无我”的审美状态之下,人心亦孤冷亦温暖:“腐烂在泥土中,当我站立/我就会长成一座山峰,跟着十万武陵山/齐刷刷向天生长。向穹庐和寂寞的高处/长出十万零一座荒凉。”
在时空幻境里,以孤独对抗孤独,最终超越孤独:
我只是静静地坐着,看远处的树林和山岗/白云太多了,多得只剩下忏悔/世界陈旧如雪。一如翻新的棉絮/我从我中醒来,走出昨天的身体,又走进今天的身体/除了沉默/我幸福得无法言语,只能任由时光一再老去。(《世界陈旧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