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以公元前后不久诞生的《舞论》为起点，梵语诗学经历了1 000 多年的发展史，形成别具一格的诗学体系。它有自己的一套批评术语，如庄严、曲语、情、味、韵、合适、风格、诗德、诗病等。其中，最重要的三个批评原则是庄严、味和韵，分别体现诗歌的语言美、感情美和意蕴美。

梵语诗学家将诗歌修辞叫作“Alankara”，汉译为“庄严”。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梵语诗学著作是婆摩诃的《诗庄严论》。庄严分为“音庄严”和“义庄严”。音庄严指能产生特殊声音效果的修辞手法，如谐音、叠声等。义庄严指能产生特殊意义效果的修辞手法，如明喻、隐喻、较喻、对偶喻、自比、合说、藏因、奇想、夸张、迂回、明灯等。通过这些修辞手法，形成诗歌语言的优美表达方式。这正是诗歌语言和普通语言的区别所在，也包含了俄国形式主义论者关于诗歌语言“陌生化”主张的合理因素。

冉仲景诗歌之所以读之令人满口余香，首先在于他对诗歌语言和普通语言的鉴别上。他对诗歌语言的精心选择使其诗歌保持了一种恒久的“庄严”美。先以“谐音”为例。梵语诗学家心目中的“谐音”是指重复使用相同的字母，从而达到类似于汉语的押韵效果，以求朗朗上口。以冉仲景诗歌《桑吉卓玛》为例：“二十八年里我桑吉着消瘦/八十二年里我卓玛着失眠/在你四四拍的酒窝岸边/你的红颜宽广有如春天的草原。” ^[16]这里的“眠”“边”和“原”均含有相同的韵母，非常押韵。再看《格桑》：“一次格桑将永远格桑/谁把她们娶作妻子贴到心窝窝上/谁一辈子都感觉温暖。”这里的“桑”和“上”韵母相同，“暖”的韵母近似。（第50 页）再看《一群醉汉迎亲归来》：“酒酒酒酒酒哦——不过是水/喝喝喝喝喝啊——不过是醉。”这里的“酒”和“喝”都是重复使用，延伸了普通词的美学力度。（第197 页）(https://www.daowen.com)

再从义庄严来看，冉仲景诗歌更是异彩纷呈。义庄严中最普遍也最重要的是比喻，比喻在梵语诗学中分得很细，如明喻、隐喻、较喻和对偶喻等。先看《白马》：“大地鼓一般隆起/雪是我的家乡，火是我的天涯。”（第106 页）这里将明喻和隐喻并举。再看《节日》：“这是火焰一般燃烧的节日/让我们捧出大地的硕果。”（第50 页）这里的比喻有些超乎寻常。而《原野》中的小河更是神奇：“小河临风飘举/把婀娜的自己舞成了洁白的哈达。”（第16 页）事实上，冉诗的这些比喻都不是普通的比喻，他们有的已达到另一种义庄严即奇想的境界。所谓奇想指比喻的主旨不强调相似性，而与夸张相关，因此，比一般比喻更具有想象或幻想的成分。它非常切合冉仲景浪漫的诗心，使其诗歌翅膀得以如意翱翔。再举《桑吉卓玛》为例：“我走遍了灵魂的每一个角落/如果月亮不是最寒冷的花瓣/你的名字就是我的故乡。”（第7 页）这里的奇想又藏有对偶喻的影子。冉诗中也有典型的夸张，如《向一个女孩打听远方》：“十年，二十年，甚至一千年/我肯定还要回来/回到今天/回到这清浅的河边/回到大地的边缘。”（第9 页）如《痴望》：“我还未到达生命的边缘/便一望三千年。”（第12 页）冉诗中还有一种称为“迂回”的义庄严。如《重返米旺村》：“黑狗年幼/不知道我也姓冉/就闪电一般向我扑来/从泥路上爬起/我没敢伸手/抚摩疼痛难忍的双膝/膝上的泥/真香啊！”（第205—206 页）在梵语诗学中，“迂回”是指不直接说出想说的事情或观点，而是以另外方式表达。这里的冉诗说黑狗不知道自己姓冉和感叹泥土的清香，就是迂回表达了自己对故土的无比依恋。

冉诗中有许多令人眼花缭乱的明灯。明灯的梵语原义为“照亮意义”，是指诗中某个词语为各句共用，犹如一盏明灯照亮所有事物。明灯分头、腹和尾三种。冉诗多用腹部明灯。且看《格桑》：“她们一朵一朵地格/一朵一朵地桑/极红极黄极紫极蓝极灿烂/也极故乡……于是就美得黑里透红/美得意味深长/直到美得难以为继了/她们就转移到爱情那方。”（第49 页）这里的明灯运用极为繁复，体现了诗人极为丰富的想象。“一朵”“极”和“美”就是诗句中一盏盏“明灯”，共同照亮了诗歌的魅力。再如《牵引》：“草的尽头是绿色/果实尽头是甜蜜/雪的尽头是飘舞与飞扬/而语言的尽头并非神话/诗歌与爱情，它们是否有尽头。”（第99 页）“尽头”在这里就是明灯，照亮了诗人关于自然与人生的理性思考。再如《声音》：“鸡一声天明/狗一声报告/山路上来了客人/花一声呛了阳光/草一声翠了溪涧绿了野岭。”“一声”又“一声”交织成最纯粹的山乡田园诗。在《高原：我的又高又远的心脏》中，诗人以头部明灯“如果，如果你，如果你愿意”统帅了第一部分六个诗段。冉仲景还创造了一种可以称为“冉式明灯”的义庄严。且看《流浪》：“我就要涉过一条冉的河流/穿过一片仲的牧场/进入那座景的废墟了。”（第103 页）他把自己名字拆开来制作一种中国式明灯，让它照亮诗歌的“陌生化”效果。在《返回》中，诗人再次利用这一“冉式明灯”：“冉年仲月景日，我离开真言和雪山……冉年仲月景日，我在坠落/以悲悯的速度到达你们中间。”（第151 页）这次的明灯又是另外一种风情。

综上所述，冉诗中运用了各种庄严，这使其诗歌的魅力得到强化。多种义庄严的混合运用有助于达到赏心悦目的美学效果。这表明冉仲景是一个语言运用或曰驱使“庄严”的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