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在味论诗学发展的同时,梵语语法学催生了梵语诗学的重要一派理论即韵论。传统的梵语语法学家认为词语有表示义和转示义两种功能,而韵论派发现词语还有第三种功能即暗示,由此产生第三种意义即暗示义(暗含义)。他们认为诗的最大魅力就在于这种暗示义。韵的实质是词的暗示功能和由此产生的暗示义。暗示义是诗歌的真正本质。韵论派的代表人物是9 世纪的欢增,他在其代表作《韵光》中指出:“诗的灵魂是韵。”而韵的存在是一切优秀诗人的奥秘。换句话说,在优秀的诗篇中,存在一种不同于字面义的暗示义或曰领会义,它的魅力高于字面义的美,正如女人的魅力高于肢体的美。 [19]欢增以韵为准绳,将诗分成韵诗、以韵为辅的诗和画诗三类,而后来的诗学家曼摩托则更加明确地将韵诗、以韵为辅的诗和画诗分别称为上品诗、中品诗和下品诗。换句话说,韵诗即暗示义占优的诗最佳,而缺乏暗示义的画诗最差。曼摩托在其代表作《诗光》中形象地揭示了韵的特点:“隐含义像少女鼓起的乳房那样产生魅力。” [20]
在韵论派的论述中,有关词的暗示功能最常举的例子是“恒河上的茅屋”这个短语。之所以采用“恒河上的茅屋”这一表述,是为了暗示茅屋濒临恒河这一神圣的宗教文化符号,因而清凉、圣洁。地理意义上的恒河从古到今为印度教徒心目中的圣河。不说“恒河岸上的茅屋清凉圣洁”,而说“恒河上的茅屋”,正是一般表述与诗歌表述的区别。 [21]与此例相对应,我们在冉仲景诗歌《走向雪山》中可以发现类似的用法:“泪水滚烫,击穿古老梦想/白雪堆积在我们苍白的脸上/这样的季节谁额头荒凉/谁拥有旷世的忧伤/我们从未聆听过雪山的歌唱……在通往顶峰逼仄的道路上/雪莲是一朵冬天递过来的吻/纯洁、含蓄、冰凉……离开梦,又眷恋梦/从雪线出发又到达雪线/我们马不停蹄地走啊走啊/当雪莲把头颅照亮/生命的旗帜就静静舒卷/女神名字的雪山/在诗歌的前面,爱情的后面/等我们直到永远。”(第48 页)这首诗中次出现与雪有关的词语如“白雪”“雪线”“雪莲”和“雪山”。雪在中国人心目中多代表纯洁无瑕与超凡脱俗。冉诗多次采用与雪有关的词语,其意在于借这些蕴涵丰富的词汇表达心中无比微妙的情思。雪又如同一根韵的红线,贯穿了每一行诗句,使这首诗具有了空灵神奇的深远意境。(https://www.daowen.com)
如果把眼光转移到印度文化中,我们会发现,冰雪覆盖的喜马拉雅山就是印度众神诞生之地,雪山在此便具有恒河一般圣洁神奇的含义。印度教大神之一湿婆曾经在雪山潜心修炼,不为女色所动。后来成为他妻子的山神之女波喱婆提为了与湿婆大神结合生子,不得不同样在雪山修炼无比的苦行,最终如愿以偿。波喱婆提因此被称为“雪山神女”。这段美丽神话曾被印度伟大的梵语诗人迦梨陀娑改编为著名叙事诗《鸠摩罗出世》。更神奇的是,它还启发了梵语诗学家王顶的诗学著述。在王顶的“诗人学”专著《诗探》中,印度语言和智慧女神娑罗私婆蒂为了生育儿子诗原人,也曾在雪山四季苦修,以求感化大神梵天相助并最终如愿。事实上,两位女神波喱婆提和娑罗私婆蒂都可称为“雪山神女”。她们都求助于湿婆大神或梵天才得以美梦成真。冉仲景诗歌中的“女神名字的雪山”一句,便分明暗示了该诗无形之中与印度宗教文化达成了精神契合。诗人将雪山与爱情、诗歌相联系,使雪山的暗示意义得以全面地延伸渗透。这与雪山体现在上述两位印度“雪山神女”身上的丰富韵味相得益彰。以是观之,冉诗《走向雪山》从题目到内容都体现了欢增所谓韵诗的特点,即以暗示义为主。因此,说这首诗是上品诗,当不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