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空之味：以禅意和玄思烛照世间万物
青源惟信禅师有言：“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休歇处，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禅师参禅精进的三个阶段，类似诗人诗艺精进的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以素朴之心观照一山一水，一山一水以自然形态出现，物是物，我是我；第二阶段以智识之心观照一山一水，一山一水呈现出另一面，物因“智识”而“变形”，物非物，我非我；第三个阶段以“万法自现”之心观照一山一水，一山一水袒露“本真”，万物各依天性敞亮自身，物是我，我是物。
在笔者看来，冉冉诗艺已到第三层境界：诗心空寂、澄澈如一池静水。正所谓“然缘法察景，唯寂乃明。其犹渊池息浪，则彻见鱼石；心水既澄，则凝照无隐”（《习禅篇》）。大千世界的一草一木、一光一影的“空寂之美”在冉冉诗中纤毫毕现。
（一）清冷、静谧、玄远的意象：“空之景”的元素
正如赵历法在《心灵与自然相融的无限禅意》中所说：“冉冉是一个沉静而内心洁净的诗人，她远离诗坛的浮躁与喧嚣，只忠实于生活的感召和心灵的呼唤……她以一种超低的姿态，沉潜于生活中，去发现生活中的美和闪光的事物。”冉冉精于“静虑”（凝神冥想、宁静专一的思考力）与“妙悟”（对大千世界的出于直觉的观照力）。这些使得诗人长于从大千世界中摄取带有清冷、静谧、玄远的特点的意象。这些意象再经诗人心中禅意、玄思的“空寂之光”烛照，自然滋生出“景空之味”。
冉冉诗歌意象偏于冷色，主要是白、蓝、黑、紫、绿五种。而五种之中，冉冉尤其偏爱白、蓝二色。其诗歌中的白色意象主要有：雪、雪山、冰峰、雾、霜、白羊毛、栀子花、槐花、白衣、银、乳酪、盐、糖、刀刃、月华、闪电、白色深渊、白果子、白衣袍、棉花、白桦等。从颜色心理学上看，白色既是圆满状态，又是虚无状态；白色既给人以空寂之感，又给人以超尘拔俗之感，还营造出心神安宁之气氛。其诗歌中的蓝色意象主要有：蓝色花瓣、墨蓝的草原。从颜色心理学看，蓝色是大海和天空的颜色，带给人空阔、辽远、庄严、神秘、宁静的感觉。白、蓝二色为冉冉诗歌意境带来了视觉上和心理上的空灵感。
（二）“雪”“夜”“草原”：“空之景”的三大骨架(https://www.daowen.com)
每一个优秀的诗人，都有自己独特的诗歌意象群。就如李白的“明月”“美酒”意象群，王维的“空山”“清泉”意象群，陶渊明的“菊花”“桑麻”意象群。冉冉诗歌中的意象群主要有三个：一个是“雪”意象群（雪山、积雪、冰山、冰峰）；一个是“夜”意象群；一个是“草原”意象群。这三大意象群常常在其诗歌中统摄其他意象，撑起了“空之景”。它们是诗歌“空之景”的“骨架”。
“雪”意象群，是冉冉诗歌中出现频率最高的。“雪”意象群中主要有：雪、雪花、白雪、积雪、雪山、冰峰、雪天。雪，轻灵飞舞，洁白无瑕，惹人喜爱，激人诗兴。雪，天生具有空灵的气质：雪的前身是雨，也可以说雪是“雨的精魂”。大雪纷飞，满天飘洒，引人诗兴大发，飞雪之景，自是空明之景；雪积成冰，冰雪世界就是一个玲珑剔透、宁谧静穆的世界；雪化为水，滋养大地上的生灵。“以我观物”，是诗人擅长之术。在雪这些原始特征上，诗人加入了禅意与遐想。“雪”在冉冉诗歌中是以空寂和玄远的面目出现。例如《有雪和驯鹿的风景》，这首诗“雪”意象群奠定了全诗的基调：寒意、冷寂、空旷、玄远。“大雪封山他们去狩猎”“丘峦间覆盖着散碎的冰块”“从寒冷的雪原/从回暖的初春/滑雪而来把/太阳的帽子戴在头上”，冰雪制造的冷寂天地，是人们生活的背景。又如《草原上的水洼》：“依靠水洼/她找到了天空和积雪/天蓝得像恋人的空白/积雪坚硬/足以抵抗遗忘。”在这首诗中，雪是诗人的寻觅之物；雪是一个空阔的容器，足以可以装下诗人不想忘记的一切记忆。“雪”意象群为冉冉诗歌的空灵之景出力不少。
“夜”意象群，在冉冉诗歌中出现频率较高。以“夜”为标题的诗歌就有三十余首，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喀拉峻的夜晚》《静夜》《子夜时分》《有星子的夜晚》《除夕夜》。而在诗歌中包含“夜”意象的就更多了。夜，既是巨大的、深不可测的虚空，又是一个容易引发遐思的时间段。夜晚中的世界，别有一番风景。夜的“朦胧感”，使大千世界变得空灵而梦幻。可以这样粗线条地归纳“夜”在中华民族审美心理中具有的特点：清凉、安静、宁谧、诱发灵感。而冉冉无比细腻和敏感的心，又为“夜”，这个意象群增添了充满灵思和遐想的审美感受。例如《子夜时分》，在“子夜”，诗人望着自己的伤口，产生了一种别样的感受：伤口像“银杏的叶片缀满露水”，而做了一个浅梦之后，伤口又幻化为“如清晨的鸟儿机警又聪明”。“子夜”就是诗人一个生命的“空处”，在这个“空处”什么都可以想，又什么都可以不想，诗人内心最柔软、最具灵性的部分苏醒过来，从而对“伤口”有了别样的感受和哲思。“夜”意象群，就是《子夜时分》空灵意境的“四梁八柱”。又如《静夜》。第一节、第三节和第六节都强调了夜的静：“静谧的夜晚”“静谧的夜晚”“无声的夜晚”。而在最静的夜，又有音乐来映衬，使夜更加静。夜是宽广的，“在这宽大的夜晚”，音乐声回荡，爱情滋长。夜“静谧”与“宽大”的特点，为静夜营造了一个足够静谧去凝神、足够广阔去遐思的时空。这个时空就是诗歌空灵意境的诞生之所。再如《瓦蓝的穹隆》，“夜”，经过诗人的“心裁”，成为独特的“夜”：“没有黑色的夜晚”。在这个透明的夜晚，一切都是那么透明、那么具有灵气：“枞树林像珊瑚一样透明”“清晰可辨的/有低头刨雪的马”“还有白色的/羊群/牛群”。
“草原”意象群，常常是冉冉的诗“生发”的“场所”。诗集《听谁说话》的第一组诗的题目就是“空中草原”。在喀拉峻草原上“生长”出的诗就有 8 首。草原旷远、辽阔，天生就有远离尘嚣、超凡脱俗之感：“空中草原/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喀拉峻”（《喀拉峻的夜晚》）；自带寂灭之感：“比起尘世的喧哗/这儿的冷寂真有点够呛”；兼之诗人以禅意“观照”之，灵气洋溢：“一次短暂的盛开/懵懂的圆满”（《喀拉峻的夜晚》）。在“草原”里，诗人禅意丛生：“没有谁能劝阻/一个诗人在月夜抽丝/晶莹的丝缕从骨肉中飞出/像高高低低的蒲公英/是时候了/她走错的路停在重点/说错的话做错的事装满了汽车/低头疾行——她要在草原中央和自己相会”。“草原”自身玄远的特点，为诗歌空灵之景增色不少。
铃木大拙在《禅宗与精神分析》中说：“只看是不够的，艺术家必须进入事物之内，从里面去感受它，并按事物的本然去生活。”这些清冷、静谧、玄远的意象，是诗人的主观情志与客观物象的结合体，甚至可以说这些意象就是诗人冉冉自身。诗人冉冉就是清冷、静谧、玄远的“化身”。诗如其人，其诗自然而然饱含“景空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