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空之味:奇味、虚味与淡味、至味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三、境空之味:奇味、虚味与淡味、至味

《老子》有言:“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味无味”是体味、观照美的最高境界。正如清人张实居所言:“水味则淡,非果淡,及天下至味,又非饮食之味可比也。”冉冉的诗歌,正是此种况味。而将之细分,是为两种:一是幻境之奇味、虚味;一是禅境之淡味、至味。读者得之,可感受到空寂、清澈和纯净之味。

(一)幻境之奇味、虚味

清人唐彪在《读书作文谱》中说:“非虚不足以摇曳神情。”幻境是对实境的一种突破,不板不滞,“空白”大,“召唤性”强。从某个角度说,造幻境是衡量诗艺水平的一个参数。冉冉造幻境,常常采用两种形式:一是变无形为有形,将无形之情感“赋形”为有形之物象;二是化寻常为奇崛,将平常之境“变形”为奇幻之境。在幻境中,冉冉又精于“布白”。其诗常有宋人马远的《寒江独钓图》之韵:画面仅一舟、一渔翁、几渔具而已,其余全是空白。而这空白正是画作神韵之所在,表现出一种空旷渺漠、寒意肃杀的气氛。所以冉冉诗歌中的幻境,是奇味与虚味融汇。

将无形之情感“赋形”为有形之物象,是冉冉诗歌幻境的特色所在。《伤心博物馆》就是一个经典的例子,将无形的伤心化作有形,并且是奇特之形。伤心成为种种可感之物:呛人之物(“比烈焰更呛人”);冰冷之物(“比噩梦阴冷”);酸楚之物(“比逃离更酸楚”);苦涩之物(“比退让更苦涩”)。在这首诗中,伤心有各种形象,并极具审美冲击力:“他们流淌在柴米油盐中/停驻在生离死别里比博物馆宽/比嘉陵江长。”在这首诗中,诗人将伤心赋以具体可感的奇形,而这种奇形毕竟是想象的产物,所以在可感的同时依然有极大的模糊性,从而自然生成“空白”,激发读者的审美想象力,使读者乐于“续造”诗境。

再如《惊魂之后》:“惊魂之后/我捧着余梦/指缝间/漏掉了一些金屑/一些银屑和铁屑。”诗人将余梦赋以奇形,化作闪着耀眼光芒的金银之屑。又如《新年早晨读友人诗》:“年年品尝你的新茶/那清香/吸附着你的孤傲与决绝。”诗歌之味化为“新茶的清香”。而在《天黑下来》中,悲恸和屈辱仿佛是一双有形的手:“你终于抓住了我了/用你的悲恸和屈辱”;失眠也是一双手:“就像我用失眠/和绝望/抓住你”;而人生的颠簸,仿佛是一颗果实:“这个时辰我半生的颠簸/褪尽了颜色和气味”。在《学田湾》中,幸福看得见,而梦魇像席子样可以卷走:“二十年/哀伤苦厄中/我的幸福/像穿过街道的憧憧人影/失散又回来/废品站的姑娘/麻利的卷好/我的梦魇。”

将平常之境“变形”为奇幻之境,是冉冉诗歌的又一个特色。《化装舞会》非常典型,人都成了鱼虾:“鱼虾都上了岸/巨大的化装舞会/驾驶员/邮递员/厨师一生和病人都闪着磷光/护士给河水打针/保安 守卫着医院”;建筑物也变形了:“广场/球场/机场/都是舞场/根须扎进/众生的梦幻”。这种奇幻之境,让读者体味到人际关系的另一面(面具与伪装),站在另一个角度思考整个社会,启人思索。再如《这身体旧了》将人人熟悉的身体“变形”为奇幻之境,身体如桶:“爱它我爱它漏洞百出……它漏电漏光漏风……漏哀伤和喜乐的消息”;耳朵如铁:“我爱它被恶语锻打过的耳朵”;眼睛如茶:“爱他被泪水泡亮的瞳仁”。脸在《鱼是水的房子》也是呈现一种奇幻之境:“鱼是水的房子/脸是/梦的房子。”而平常的草坪,竟有了平静时的海洋的恬静、浩瀚、神秘之美:“这是修剪过的草坪/像酣睡的海洋。”(《天涯》)(https://www.daowen.com)

诗人有时采用通感的手法,将平常之境“变形”为奇幻之境。在《沿江公路》中,黑暗是有黏稠度、有重量的“浓重的黑暗”;冷有颜色,“冷是黑色的”。诗人有时打破惯常性的思维和想法,“反常合道”,营造幻境:“睡眠的不是马/是雪亮而/寂静的马蹄。”诗人有时将无形之物与有形之景拼合,形成一种“幻境”:“他留下的空白/刚好可以安放我的墓碑。”(《空白》)又如《在他们的房前屋后》中的:“时光流逝/我多出的焦虑/他们脸上的皱纹/就像树伸出来的果/藤伸出的瓜/那是大地的触须呀那是岁月的触须。”

(二)禅境之淡味、至味

冉冉心中的禅意,将“有”与“无”共同融汇而成一个富有审美震撼力的“空”。在她的诗歌审美空间里,“空”与“象”辩证统一,以有限之“象”凸显无限之“空”。正如《诗品》所言:“超以象外,得其环中”“不著一字,尽得风流。”冉冉诗歌,物我相融,虚实相生,营造出一种淡味、至味的禅境,氤氲着禅趣与玄美。

《喀拉峻的夜晚》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诗的首句“顺着风的方向/一直走就会走到天上去/与我/与无量的我相互倒映”,营造了一个高冷、极空、极寂的氛围。在这个空寂的情境里,诗人进入心神专注于一境的精神状态,“无量”一词就是一个明证。诗人的想象力因之得到极大激发,奇特而精彩的比喻就诞生了:“没有比星子更大的花朵了/它们清澈地摇曳。”这两句诗不仅描绘出草原天空上星星的灿烂奇美,还点染出天空的空旷、辽远、清冷。“空中草原/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喀拉峻”。还有一个“空中草原”,在诗人的禅意之中。诗人在空寂高冷之境凝神冥想,看见了以前未曾看到的“紫色马/紫色骑手从冰山走来”,看到“她”,看见自己。这次看见,也丰盈了诗人的内心:“一次短暂的盛开/懵懂的圆满。”是的,要达到“圆觉”之态,是“要历经多少次迷途才能显现”。“我是习惯歌唱的/在无人之地”。诗人喜欢“无人之地”的空寂。在空寂之中,诗人内心更加敏锐,也更加自由:“当我跨过一个又一个险境/在花蕊中下马/别笑我耳垂似雪/面若子夜。”诗人对喀拉峻草原的“烛照”和“体察”是以一种幽微而细腻、朦胧而鲜亮、神秘而灵异的形式表现出来。这种表现“静虑”“妙悟”密切相连,由“空”入“灵”,因而,一首饱含“空灵”之味的诗歌就诞生了。

又如《在中庭》一诗,就是一片空寂、澄澈、性灵之境:“夜深人静/我不再跑步疾走/也不再专注呼吸与停顿/只凝望银杏的落叶/叶子骰子般重叠/铺满道路/他们柔软而整齐/摆脱了/愤怒的阴影。”在一个静谧的夜晚,诗人独自静静地凝望安详又恬静的银杏落叶。诗人以独特的比喻(叶子骰子般重叠)形容落叶之美,清雅而朦胧,产生了“象外之象,景外之景”的韵味。诗人在纷扰的尘世中脱身而出,远离尘嚣,退守心灵一隅的安宁,享受“禅悦”,构建了一种淡泊宁谧、清虚空幻、一尘不染的诗境。这是至灵至动的慧心与自然无限之美的相互参证,生成一种玄远幽深的佛理禅趣。这种意境让读者享受悠然闲适与豁达寂寥。这首诗只有短短 58个字,恰如朱光潜所说的“从流动的人生世相中摄取的一刹那、一片段”。这一刹那显现了人生宇宙的空灵寂静。这使得《在中庭》拥有了与王维《竹里馆》一样的空灵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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