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空之味:以禅意与玄思烛照人间万事
禅宗美学暗合人的审美心理机制。有僧问:如何是平常心?景岑禅师答道:要眠则眠,要坐则坐,热则取凉,寒则向火。有僧问:如何是佛法大意?云门文堰答:春来草自青。以平常心来观照大千世界,应对纷繁万事,自然产生“情空”。这种“情空”是一种灵性状态,是一种“无所为而为”的审美心态。在“情空”的状态里里,能达到一种极致的审美境界:尘虑尽释,体味世间大美,得大自在。
如何拥有“平常心”,使诗歌达到“情空”之状态?冉冉在创作谈《凝神就会看见》中所说的一段话可以作为答案:“因为写作,我的生活一直分成亦真亦幻两个部分。我习惯将现实当成回忆来间离。我希望这样的间离有益于我的观察,使我对事物的判断尽可能做到不偏不倚。”这种“不偏不倚”正是禅宗的“平常心”,正是朱光潜所说的“无所为而为”的审美态度。而这种间离正是保有“平常心”的一个法门,通往“审美世界”的一条路径。
(一)时空间离,通往“审美世界”的一条路径
朱光潜在《谈美》中写道:“看倒影,看过去,看旁人的境遇,看稀奇的景物,都好比站在陆地上远看海雾,不受实际的切身的利害牵绊,能安闲自在地玩味目前美妙的景致。看正身,看现在,看自己的境遇,看习见的景物,都好比乘海船遇着海雾,只知它妨碍呼吸,只嫌它耽误程期、预兆危险,没有心思去玩味它的美妙。持实用的态度看事物,它们都只是实际生活的工具或障碍物,都只能引起欲念或嫌恶。要见出事物本身的美,我们一定要从实用世界跳开,以‘无所为而为’的精神欣赏它们本身的形象。”要从实用世界跳开,拥有“审美的态度”去观照大千世界,就需要时空的间离,这样方能保有一个抛弃利害关系的“平常心”,安闲自在地玩味人间万事。
冉冉精于制造距离,将时间、空间、时空巧妙地“间离化”。她的4部诗集《暗处梨花》《从秋天到冬天》《空隙之地》《朱雀听》中的相当一部分诗歌,没有时间标记。淡化了时间背景,能达到与当下、此在的“间离”。这种“间离”使得情感不被当下所困,从而保有一颗“平常心”。她的诗境也常常是远离人群之处:高冷、空阔、辽远、人迹罕至。例如吟咏高原上的草原——喀拉峻。喀拉峻风景区位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西北部,人迹罕至,是新疆天山的重要组成部分,景区雪峰与峡谷辉映,森林与草原相嵌。诗人以喀拉峻草原为空间背景的诗歌不下十首,其中代表性的有《喀拉峻的夜晚》《由于下过雨》《草原上的水渠》《翠鸟或鸽子花》等。在这种空间里,诗人更多的是以审美的眼光去看、去听、去闻、去想、去体悟。
冉冉的诗歌生发场所常常是在“遥远的时空”。例如《有雪和驯鹿的风景》(组诗)将诗歌的空间“安放”在极其遥远的时空。这个遥远的时空,各个方面都与当下差距极大,极其“间离化”。这就使得读者更能以一种审美的态度去欣赏诗歌,体味“情空”。这组诗的时空背景是极其遥远的过去,人们还在穿“皮裙”,盖兽皮:“围皮裙的男人/陆续出现在洞口”(《石窟内的旧钟》),“狐皮里的孩子快快睡吧……月光照着他的脸……熊皮里的孩子你睡吧……快睡吧鹿皮里的孩子……睡吧睡吧虎皮里的孩子”(《石窟内的旧钟》);住所是石窟,“司昏晓”的是“石窟中的旧钟”(《石窟内的旧钟》);生产方式是狩猎:“鲜红的太阳旁/成群的男人在狩猎……狩猎/狩猎……大雪封山他们去狩猎/太阳旁他们去狩猎”(《狩猎》)。(https://www.daowen.com)
宗白华先生在《论文艺的空灵与充实》中说道:“……在于能空,对物象造成距离,使自己不粘不滞……”冉冉诗歌通过时空的“间离化”,使读者空澄其心,从而获得“情空”这一审美体验。
(二)平常心应对世间万事
平常心,就是心无利益的挂碍。这样就能打开审美的心胸,摆脱生老病死、功名利禄的牵累,保有“情空”的状态。在“情空”的状态里,人没有执念,不粘不滞:雁过寒潭,雁去湖不留影;风吹疏竹,风过竹不留声。竹影扫阶尘不动,月穿潭底水无痕 。
冉冉以“平常心”应对世间万事,其诗自然形成无限超越、无生无灭的生命禅境。如《手心的镜子》以禅宗中的“安心无为”“超脱一切”来烛照“死亡”。死亡在诗人的笔下,并非敏感者感受的“死生亦大矣”,也非放浪形骸者感受的“死是小事一桩”,而是一件平常之事:“死亡没有那么高/那么小/死是薄薄的摊晒的羊皮。”死亡不是世人以为的那么伤感和残酷,而是体现着生命规律的自然之事:“死亡也没有那么孤单/那么黑/死不过是并拢双膝/好比两座雪山/相视而眠。”死亡不是鞭炮声般的嘈杂,而是一种如藜芦花的静美:“死亡也没有那么喧嚷/那么快/就像安静的藜芦花走过四季/还要走过三起三落。”死亡不是寒气逼人的寒冰,而是一件有温度之事:“仿佛谦顺的豹子/它把草地披在身上/又把雪山偎在小腹。”死亡在这首诗中,不再大悲大痛、不再严峻、不再沉重、不再恐惧、不再灰暗,而是生命交响乐的一个不可或缺的片段、一种回归而已。这是对生命的了悟,是诗人的“空诸一切,心无挂碍,不离此生,又超越此生”的禅意。这首诗充满着对生死洞彻的性灵。这种性灵是冉冉的生命中的自性,是了却生死的自识,既是生命的自由境界,也是审美的至高境界。此诗可做当下面对死亡焦虑的缓解剂。
冉冉诗歌的“间离”与“平常心”,让读者进入“情空”状态,保有“审美心态”。这与朱光潜《我们对于一棵古松的三种态度》中的一段关于“审美心态”的至论极其吻合:“假如你是一位木商,我是一位植物学家,另外一位朋友是画家,三人同时来看这棵古松。我们三人可以说同时都‘知觉’到这一棵树,可是三人所‘知觉’到的却是三种不同的东西。……你心里盘算它是宜于架屋或是制器,思量怎样去买它,砍它,运它。我把它归到某类某科里去,注意它和其他松树的异点,思量它何以活得这样老。我们的朋友却不这样东想西想,他只在聚精会神地观赏它的苍翠的颜色,它的盘屈如龙蛇的线纹以及它的那一股昂然高举不受屈挠的气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