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秦汉到清前期，一千多年时间，中外海路贸易的发展大致经历了三个阶段：唐中叶以前是蕃舶贸易阶段，以外国商人带来海外奇珍异宝，运出中国商品为主。唐中叶到明中叶是市舶贸易阶段，中国官私远洋船舶越来越多地走向世界，运出中国丝绸、陶瓷器，输入海外商品。明中叶到鸦片战争前夕是欧洲各国对华贸易阶段。随着大航海时代的帷幕拉开，资本主义经济把全世界连成一片，欧洲列强主导中外贸易，中国官私远洋船舶全面退缩失势。

首先是蕃舶贸易阶段。大致从公元1世纪开始，印度商人在亚洲东西航线上越来越活跃。^[1]到8世纪前后，阿拉伯商人汇入这条航线，并压倒印度商人，后来居上。在这个阶段，中外航海贸易长期以印度和阿拉伯商人为主导，但限于航海技术条件和有关各国社会经济规模，中外海路贸易体量不大；中国商人驾船航海贸易固然有之，但不多见。中国的统治者主要关注进口商品的使用价值，对航海贸易尚无强烈控制欲，《唐律》中关于中外海路贸易的事项就付之阙如；我们也从未见到系统的关于中外海路贸易法律法规。

在中国古籍中，“蕃舶”有时用来称呼中国海外贸易商船，但多数时候是指外国来华贸易商船。我们将这个以印度和阿拉伯商船来华贸易为主的中外贸易的早期，叫做蕃舶贸易阶段。

第二阶段是市舶贸易阶段。此时中外海路贸易进入繁盛时期，越来越多的中国民间商船扬帆远航，走向世界。中国商人从什么时候开始离开近海，进行远洋贸易，至今是个谜。西汉官使曾经坐船经过东南亚前往印度洋，到达印度南部港口和斯里兰卡。^[2]他们乘坐的是中国船舶还是外国船舶，现已无从判断。当时在南海、印度洋一带航行的主要是印度商人，这批汉朝官使以印度和斯里兰卡为目的地，有可能乘坐往返中印之间的印度商船。

珠江三角洲一带水网密布，南面是浩瀚的南海。世世代代在此生活的百越族民众早已惯习舟楫。《淮南子·原道训》载“九疑之南，陆事寡而水事众”，说的就是岭南百越族善水习舟。考古资料显示当时已有颇为先进的船舶。据一些学者考证，“中国帆船远航东南亚各国甚而超越印度洋远达红海地区的时间最迟应在五世纪前后”。^[3]“中国人在公元1世纪，已经和南部印度进行贸易。在7世纪就进入了印度洋最勇敢的航海家行列。”^[4]“7世纪以后，因为中国帆船的建造有着更进一步的发展，因而阿拉伯东来贸易商人返国时常乘中国帆船至南印度，然后再换阿拉伯小舶返国。”^[5]中国船舶如果早在公元1世纪已经到达南印度海港，那么西汉使者乘坐中国商船也是有可能的。

但还有一些情况需要考虑。吴晋六朝以后，中国僧人西行印度取经者不少，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僧人取道海路。根据现存记录，取道海路的僧人多搭乘外国商船。例如东晋的法显，他从陆路西行至印度，从海路东归。他从狮子国航行九十多天到达位于东南亚的耶婆提国；^[6]再从耶婆提出发回广州。他前往耶婆提乘坐的商船不知属于哪个国家，但从耶婆提返回广州搭乘的是外国商船，船主是信仰婆罗门教的印度商人。^[7]又如唐朝的义净和尚，他于咸亨二年（671年）十一月，乘波斯商船从番禺出发，第一站是当时东南亚的海上强国室利佛逝：“未隔两旬，果之佛逝。”^[8]

东晋的法显从东南亚回国，唐前期的义净从广州出发先到达东南亚，都没有超出马六甲海峡以东的范围，距离中国不远，乘坐的都是外国商船。现存六朝到隋唐的历史文献一再提到广州外贸繁荣，舳舻衔尾，络绎相继，但主角往往是外国商船，很少有人提到中国商船。由此可见，尽管中国商船早已能够抵达印度洋和西亚北非海岸，但直到义净所在的公元9世纪，远航海外国家的中国商船还不多，或者可以说比较稀少。(https://www.daowen.com)

在唐中叶以后，亚洲东西海上航线交通运输条件得到改善，优越性进一步彰显，传统的陆路交通便相形见绌；安史之乱带来的动荡更使古老的陆路交通道途坎坷、举步艰辛。起初，阿拉伯商人在亚洲东西海路航线上继续占据优势。然而本来势单力薄的中国商人越来越多地驾驶船舶到遥远的国度贸易商品。他们不但活跃于南海，印度洋和西亚北非海岸也常来常往。经历唐五代和宋元各朝，中西海路上的的中国商船密集，逐渐占据主导地位。明朝初年的统治者先是派出大量官船迎送中外官使、贸易中外商品，随后又向海外国家派出规模宏大的船队，史称郑和下西洋。这是“中国的航海获得达到极盛”的时代，^[9]阿拉伯人传统优势显然已被中国航海力量所压倒。

这个时期中国民间商人驾驶自己的商船越来越多地前往海外国家贸易商品，并逐渐在中外贸易中占据主导地位。唐朝设置了中国历史上最早专门管理中外海路贸易的官职市舶使。我们将这个历史时期称为市舶贸易阶段。^[10]

这个阶段的宋元两朝，由于朝廷制定了有利于外贸发展的政策，市舶贸易步入黄金时期。中外贸易以市舶贸易占优势，以中外商人为主力，传统的官方朝贡贸易声势不大，民间非法的走私贸易，因朝廷外贸政策相对宽和，多数时候也不太引人注目。但明朝建国以后，朝廷外贸政策骤变，中国商人走向世界的势头被遏止；中国商人的远洋贸易被称为商舶贸易，归于非法，完全取缔。中外贸易成为官营贸易的一统天下，市舶贸易顿时衰落，大批海商为谋生路被迫走上反抗道路，成为走私者和海盗。

第三阶段，即欧洲各国对华贸易阶段。明中叶以后，欧洲人寻找新的贸易路线和贸易伙伴的“地理大发现”，改变了全球的地理版图。随着发现新航路、发现新大陆和首次环球航行的成功，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荷兰人，以及后来的英美等国商人相继来到东亚，他们占领旧航道，开辟新航路，游弋大洋，恣意纵横，称霸世界，轻而易举地拿下了全球海上运输贸易的主导权。

此时中外贸易体量迅猛增长，前所未有，但中国外贸商人先是受中国官府打压，继而受西方商人排斥，失去了昔日的风采。此后中国官私船舶在远洋航线上，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形单影只、灰头土脸、低眉顺眼地在中国周边的航路上勉力而行，中外贸易再变而为以欧洲各国对华贸易为主。欧洲商人不但主导中外贸易，还创造和主宰全球贸易。因此，我们将这个历史时期的中外贸易定义为欧洲各国对华贸易阶段。

比较各个时期可见，宋元时代曾是古代中外航海贸易的一段不可多得的好时光，宋元时代中外航海贸易发展的前因后果，值得我们回味和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