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温疫论》遣方用药特点
北京中医研究院 冯兴华
吴又可的《温疫论》是一部论述温疫病的专著。该书不仅在温疫病的病因病机等方面有所创见,而且相应地提出了治疗温疫病的原则和方法。吴氏认为“守古法不合今病”,创制了以达原饮为代表的新方,同时他又善于撷取诸家之长,使古方为治温疫所用。吴氏所用之方都是经过自己在临床实践中反复验证,行之有效的,诚如他说的为“平日所历验方法”。这些方剂组方严谨,选药精当。因此,迄今为止这些方剂仍为医家所广泛应用,并且有较高的临床价值。本文试就《温疫论》在遣方用药方面的特点做初步探讨。
一、客邪贵乎早逐,祛邪勿伤正气
吴氏认为温疫病的发生是由于“疫气”病邪侵犯人体所致。根据《内经》“客者除之”的原则,在治疗上力倡以祛邪为主。由于疫邪为病传变迅速,羁留不解易耗气伤血,致使病情虚实错杂,治疗困难,故又须早逐为贵。如吴氏说:“大凡客邪贵乎早逐,乘人气血未乱,肌肉未消,津液未耗,病人不至危殆,投剂不至掣肘,愈后亦易平复。欲为万全之策者,不过知邪之所在,早拔去病根为要耳。”他治疗温疫病所用的达原饮、三消饮、白虎汤、大承气汤等皆是以祛邪为主的方剂。如温疫初起,邪伏膜原,症见憎寒发热,日后但热不寒,昼夜发热,日晡益甚,头疼身痛,脉数者,用达原饮以逐膜原之邪。疫邪内传,症见胸膈痞闷、欲吐不吐者,宜因势利导,用瓜蒂散吐之,以逐其邪。疫邪传里,症见心腹胀满,不呕不吐,或大便燥,或热结旁流,或协热下利,或大肠胶闭者,用承气汤导去其邪。
吴氏尤长于用大黄逐邪,如治“余里周因之者,患疫月余,苔刺三换,计服大黄二十两,始得热不复作,其余脉证方退”。除在承气汤中重用大黄外,治疗黄疸、痢疾等也多重用大黄。如用芍药汤加大黄治疗痢疾,取“大黄逐去其邪,是乃断其生积之原,营卫流通,其积不治而自愈”。用茵陈汤治黄疸“是以大黄为专功”。治疗温疫心下胀满,反对纯用青皮、枳实、槟榔香燥破气之品,须用小承气汤,而用小承气汤亦主要是借大黄之力,认为“大黄本非破气药,以其润而最降,故能逐邪拔毒、破结导滞,加以枳朴者,不无佐使云尔”。
吴氏还反复强调除邪务尽,不可妄投补剂。余邪不尽则病易复发,因此他在使用下法时主张“凡下不以数计,有是证则投是药,医家见理不透,经历未到,中道生疑,往往遇此证,反致耽搁”。余邪未尽亦不可妄投人参、白术等温补之品,这是因为“疫乃热病也,邪气内郁,阳气不得宣布,积阳为火,阴血每为热搏,暴解之后,余焰尚在,阴血未复,大忌参、芪、白术,得之反助其壅郁,余邪留伏,不唯目下淹缠,日后必变生异证”。吴氏这种除邪务尽、不可妄补的观点,对现在临床上的治疗某些疾病仍然具有意义。如对急性肾炎、急性传染性肝炎、急性菌痢等恢复期的治疗往往仍要以祛邪为主,方能促进痊愈,若妄用补法则每致邪气留连而拖延病程。
吴氏既力倡祛邪又注意到祛邪勿伤正气,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在组方时注意攻中有补,如达原饮中用槟榔、厚朴、草果三味辛温之品逐膜原之邪,伍知母、白芍、黄芩等寒凉之品滋阴清热,甘草和中,后四味吴氏称作“调和之剂”,整个方剂寒热相伍而无偏胜之害,攻中有补,祛邪又不伤正。《珍珠囊》谓:生姜“益脾胃”。吴氏使用三承气汤皆用“水姜煎服”,意在益中气,和药性。
在使用下法时吴氏认为“下证以邪未尽,不得已而数下之”,数下之间,可服缓剂,或用柴胡清燥汤,或用犀角地黄汤;邪盛正虚,攻不可、补不可者又当补泻兼施用陶氏黄龙汤;气血两虚,阴阳并竭,又不可以常法正治,当从其损而调之。
另外,祛邪时还需注意体质和年龄的差异。提出:要“谅人之虚实……然后药不空投,投药无太过不及之弊”。使用大承气汤要“弱人减半”,对年老体弱者尤当慎用,如他说:“凡年高之人,最忌剥削,设投承气,以一当十……盖老年荣卫枯涩,几微之元气易耗而难复也。”又说:“亦有年高禀厚,年少赋薄者,又当从权,勿以常论。”
二、善于化裁古方,师古而不泥古
吴氏治疗温疫病,除使用自制的达原饮、三消饮、托里举斑汤、三甲散等方外,还善于运用古方,然而他师古不泥古,能针对温疫病的特点和临床上不同的表现,对古方的剂量和药味进行调整,使药证相符,从而达到提高疗效的目的。
根据“异病同治”的原则,吴氏治疗温疫邪离膜原入里见有里证者,常使用《伤寒论》大承气汤、小承气汤和调胃承气汤等。他说:“伤寒时疫皆能传胃,至是同归于一,故用承气汤辈导邪而出。”此三个承气汤在《伤寒论》中是治疗腹满、便秘、潮热、谵语或热结旁流等阳明腑实证的,吴氏在此基础上结合自己的临床经验提出了“承气本为逐邪而设,非专为结粪而设”的论点。在治疗上除用于《伤寒论》所述诸症外,对温疫病过程中出现的大肠胶闭,泄热下利,发狂等症都可以用承气汤治疗,从而扩大了承气汤的应用范围。如治疗大肠胶闭时他说:“大肠胶闭者,其人平素大便不实,设遇疫邪传里,但蒸作极臭之物,如黏胶然,至死不结,愈蒸愈闭,以致胃气不能下行,疫无路而出,不下即死,但得黏胶一去,下证自除,霍然而愈。”又说:“况多有溏粪失下,但蒸作极臭如败酱,或如藕泥,临死不结者,但得秽恶一去,邪毒从此而消,脉证从此而退,岂徒孜孜粪结而后行哉!”在药物剂量上他改变了原方的配伍比例,三承气汤皆重用大黄,用大黄五钱,而用枳实、厚朴各一钱,芒硝二钱五分至三钱。吴氏认为“三承气功效俱在大黄,余皆治标之品也”。(https://www.daowen.com)
茵陈汤是在《伤寒论》茵陈蒿汤的基础上改变原方的剂量而成,两方药味组成相同,皆用于治疗黄疸,但方中药物剂量不同。茵陈蒿汤以茵陈蒿为主,大黄、栀子为辅,用茵陈蒿六两,栀子十四枚,大黄二两,治疗黄疸属湿热并重者。而茵陈汤则以大黄为主,茵陈、栀子为辅,用大黄五钱,茵陈一钱,山栀二钱,治疗黄疸属胃家实热者,吴氏亦了解“茵陈为治疸退黄之专药”,但“今以病证较之”,其黄疸系以胃家实热为本,故“以大黄为专功、山栀次之,茵陈又其次也”。
他如治疗表有微邪而盗汗的柴胡汤,治疗蓄血证的桃仁承气汤等也分别是在《伤寒论》的小柴胡汤和桃仁承气汤的基础上化裁而成。
吴氏芍药汤是由刘河间《素问病机气宜保命集》中的芍药汤化裁而成。由芍药、当归、槟榔、厚朴、甘草五味药组成。他常用该方加大黄治疗痢疾,兹举其一例说明。“张昆源之室,年六旬,得滞下。后重窘急,日三四十度,脉常歇止,诸医以为雀啄脉,必死之候,咸不用药。延予诊视,其脉参伍不调,或二动一止,或三动一止,而复来,此涩也,年高血弱,下痢脓血,六脉短涩,固非所能任,询其饮食不减,形色不变,声音烈烈,言语如常,非危证也。遂用芍药汤加大黄三钱,大下纯脓成块者两碗许,自觉舒快,脉气渐续,而利亦止。”近人章氏曾用吴氏芍药汤治疗初期痢疾68例,服药2日见愈者58例,4日见愈者10例。由此可见该方治疗痢疾疗效确实。
半夏藿香汤在《太平惠民和剂局方》的二陈汤的基础上加藿香、白术、干姜组成,使原来的燥湿化痰之剂加强温中散寒之效,治疗胃气虚寒、呕吐吞酸等证。以上足见吴氏使用古方的原则性和灵活性。
三、治病不拘死方,随证加减灵活
吴氏治病不拘死方,常随着病情的变化而加减变化,充分体现了辨证论治的精神。如温疫初起者使用达原饮,若邪热溢于少阳经兼见胁痛、耳聋、寒热、呕而口苦者加柴胡;若邪热溢于太阳经兼见腰背项痛者加羌活;若邪热溢于阳明经兼见目痛、眉棱骨痛、眼眶痛、鼻干不眠者加葛根;若邪热充斥三阳经则柴胡、羌活、葛根皆加入称谓“三阳加法”;若舌根渐黄至中央,乃邪渐入胃,更加大黄,名三消饮。
又如治疗温疫解后,阴血枯燥者,用清燥养荣汤(知母、花粉、当归、白芍、地黄汁、陈皮、甘草)。随着兼症的不同可在此方基础上加减变化。若表有余热者加柴胡、黄芩清解表热,称柴胡养荣汤;若里证未尽者去花粉、陈皮、甘草,加大黄、枳实、厚朴泻下里实,称承气养荣汤;若见痰涎涌盛、胸膈不清者去生地、陈皮、甘草,加贝母、瓜蒌实、橘红、紫苏子宽胸化痰,称蒌贝养荣汤。
四、组方药少量轻,配伍主次分明
吴氏组方所用的药味少、量轻是其特点。统计吴氏自制的18个方剂,除三消饮、三甲散分别由十一、十二味药组成外,其余方剂皆不过十味药,其中以六七味者居多。如达原饮由七味药组成,总量七钱;芍药汤由五味药组成,总量五钱七分;黄芪汤由五味药组成,总数六钱;托里举斑汤由六味药组成,总量五钱七分;半夏藿香汤由七味药组成,总量七钱等。整个方剂用量超过一两者甚少。
方剂配伍主次分明是吴氏组方的另一特点。他说:“能知以物制气,一病只有一药之到病已,不烦君、臣、佐、使品味加减之劳矣。”这种认识虽有其局限性,但正是在这种思想的指导下,吴氏组方主次分明,用药针对性强,在一个方剂中主药常用三至五钱,而辅佐药仅用一钱左右。除如前所述三个承气汤皆重用大黄外,他如黄芪汤(黄芪三钱、五味子五分、当归一钱、白术一钱、甘草五分)治疗表虚自汗、盗汗,方中重用黄芪以益气固表而止汗。七成汤(补骨脂三钱、熟附子一钱、辽五味八分、白茯苓一钱、人参一钱、炙甘草五分)治命门真阳不足黎明泄泻,方中重用补骨脂以温肾暖脾止泻。
如上所述,吴氏用小方能治疗温疫重症,是与其辨证准确、配伍得当、选药精专分不开的。这正是我们后学者所应效法之处。
(《山东中医学院学报》,1983年第7卷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