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演论》登场

在给严复的同一封信里（可能写于1897年春），梁启超首次表明他曾经拜读过严复在前年秋天翻译完成的《天演论》。严复显然曾经把一份手稿抄本寄给梁启超，而梁启超又向自己的老师康有为以及他的同窗挚友夏曾佑展示了手稿。梁启超说，三人都为之深深震动。夏曾佑向严复表达了“不可言喻”的钦佩，而康有为“亦谓眼中未见此等人”，虽然他补充说，严复的一些观点他不能够完全认同。^[11]

实际上，梁启超声称他和他的同窗好友曾经从康有为那里听闻过《天演论》里的一些观点，但之前从未听到完整的内容。这种说法再次引起了下面的问题：康有为在知道严复之前是否就已经知道达尔文？人们只能再次说，即使是这样的话，康有为对达尔文也是知之有限。几年以后，康有为把自己教导弟子的内容记载下来。他写到：“既则告以人生马，马生人，人自猿猴变出，则信而证之。”^[12]康有为从来没有翻阅过伊克西翁的绘图本鞑靼史（Tartar history of Ixion），也没有遇到那群人首马身的怪物（centaurs），又或者任何别的富有异国情调的西方马术指南。康有为所讲述的马故事是对《庄子》里的一句话的略有错误的引用，原文也颇为费解，它讲述的是虫孓（有人说是豹！）而非人类，生育了马。^[13]但康有为没有交代庄子式的马和达尔文式的猿猴是如何融进同一个故事里。唉，他也没有透露怎样能够使学生相信他这些话的玄机。

康有为的西学以及科学精神的真正渊博之处，在他对自己获得进化启示的那一瞬间的记载里展现无遗，那时他为了给儒教崇拜寻找恰当的仪式而在书斋里认真研读古代仪典：

依虑傀尺为荀勖之十二笛，而笛管甚长，手指不能远挜，不能成声。乃悟古人身体甚长，故尚有长狄，去巨兽之期不远，地热力甚大故也。今隔二千余年，地绕日渐远，热力渐小，人身渐短。因推再过二千余年，今笛亦不合后人之用，后万年人小极多。[假如毛泽东能够活到他的人民所希望的一万年，那么他那时真正是“鹤立鸡群”。]^[14](https://www.daowen.com)

如果这样的学说证明康有为曾经听说过那些激动人心的流行科学理论的只言片语，那么，它同样证明康有为绝对不会成为一名科学家。因此，无论他的讲演如何引人入胜，康有为也不可能向梁启超讲授更多进化论的内容。而且根本没有证据表明康有为向梁启超讲授过任何关于达尔文的事情。康有为首部引起同时代人（无论反对他还是支持他）骚动的著作是在1897年冬天出版的《孔子改制考》，此书在1892年至1896年间由其弟子协助编撰，里面压根就没有提到达尔文，也没有使用任何严复的进化论术语。^[15]他在这个时期出版的另一部重要著作《春秋董氏学》亦是如此。康有为在《春秋董氏学》里详尽阐述了他的儒家进化学说的分期，但他避免使用后来用于指称进步（progress）的用语“进化”，严复已经使用过这个术语。^[16]

事实上，康有为似乎在1899年所写的简略自传里首次使用了“进化”这个术语，上述的进化奇谈就是从这本自传里摘录出来的。尽管如此，他对这个术语的使用仅只一次，当时他讲到，在1892年他鼓励长女去研习中国和各国的风俗制度，“以验人群进化之理”^[17]。通观其自传，康有为看来要极力证明其思想的天才性和独创性，以致人们几乎要怀疑他是否在嫉妒达尔文，因为达尔文提出了一种“进步的”学说（它夺走了康氏学说的荣耀）而此时声誉日隆。可以肯定，当康有为最终采用了严复的词汇并提及达尔文的时候，他远非百分百的热心。^[18]

然而，梁启超是无限热情的。在感谢严复向自己寄赠《天演论》时，梁启超说道，当他起初得知严复正在翻译此书时，他“闻之益垂涎不能自制”^[19]。当他真的阅读此书之后，他再也不能平复了。《天演论》的影响将伴随他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