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叶天士“阳化内风”学说

浅谈叶天士“阳化内风”学说

北京中医药大学 沈晓东 张晓瑜 于 才 闫军堂 程发峰 王雪茜

叶天士为清代温病四大名家之首,首创卫气营血治疗温热病的大法。由其门人华岫云等整理而成的《临证指南医案》,是反映叶氏临证经验和学术思想的经典著作。书中诸多论述表明叶氏熟谙仲景学说,尤其推崇营卫和六经论治。其中,叶氏对于风邪侵及经络脏腑所致的“肝风”“头风”“眩晕”等中风病变有独特的见解。叶氏提出“阳化内风”乃身中阳气之变动,集中阐释了“真中风”和“类中风”的病因病机和立法方药。本文阐述了叶氏“阳化内风”学说治疗中风类疾病的学术观点,并期望探讨其与仲景学术思想的关系。

一、“阳化内风”学说的学术渊源

“阳化内风”学说是指身中阳气变动,内风动越,据《临证指南医案》记载来看,“阳化内风”学说具有广泛的临床意义。叶氏以此作为中风类疾病治疗的法则,辨证尤其重视中风病位在肝和风邪内生的核心病机。《内经》有云:“东方生风,风生木,木生酸,酸生肝。故肝为风木之脏,因有相火内寄,体阴用阳,其性刚,主动主升。”“诸风掉眩,皆属于肝。”而仲景《金匮要略》也提出“人禀五常,借风气而生长,因风气而害万物”及“风为六淫之首,百病之长”,但其主要以外风立论,病机以血气亏虚、外风侵及营卫经络为主。及至金元时期,刘河间认为:“心火暴甚,肾水虚弱,水不制火。”李东垣指出:“非外来风邪,乃本气自病。”张从正则说:“夫风者,厥阴风木之主也。”朱丹溪力主:“东南之人,多是湿土生痰,痰生热,热生风也。”明代张景岳指出:“非风一症,即时人所谓中风症也。此症多见猝倒,猝倒多由昏聩,本皆内伤积损颓败而然,原非外感风寒所致。”以上诸家虽观点不一,但都基本脱离了虚风外中的中风理论桎梏,主张以内虚为本,脏腑气血逆乱为标。这是中医学治疗中风病的一大转折。叶天士继承前代诸家经验,明确提出了中风病辨证论治的“阳化内风”学说。

二、“阳化内风”学说对仲景学术的继承

1.基本内涵 叶氏所论之内风,乃身中阳气之变动。精血亏少,肝肾阴虚,水不涵木是阳化内风根源所在。人在中年以后,肾水多亏,肝阳易亢,多呈现肝肾失衡状态,再因七情、劳倦、内伤等因素,则水亏不能涵木,厥阴化风鼓动,烦劳阳升,发为肢体麻木、歪僻不遂、偏枯等。而仲景提出的中风三者中,其一为:“外邪与肝脏之虚相结……随其虚处。而肝以阴脏之气,变动生风,且挟外邪而暴中之。”表明肝阴不足,无以制亢阳,虚风内入,掣动内风,内外合邪发为中风的机制。可见叶氏一定程度上借鉴了仲景的理论,提出中风的核心病机为肾阴虚弱,无以收纳;肝阳炽盛,风入脑络,形成上实下虚之候。

2.理论延伸 从病机分析来看,阳气之变动是引发内风的直接原因。但是中风的发生并不简单是身中阳气之变动,而是深层次的阴阳、气血、营卫等诸多方面的不和所引发的阳气亢胜状态。在叶氏来看,中风的先发因素有久伤失血、营阴耗损、阳明络虚、中年劳倦、木火体质等,这些都是“根蒂有亏之症”。若阴阳失和,阴受阳劫、阳气独盛或阴阳并虚则肝风内动,虚风暗耗;若气血不足,阳明虚纵,营血虚弱或血虚火郁则肝阴久耗,阳气亢横;若营卫失和,胃虚络痹,心营热盛或痰火阻络则独阴无阳,营液耗伤以致虚风内动。《高注金匮要略》中指出:“盖谓人身肢体,唯是卫阳外密,营阴内主……若阳气原虚,外风中人,则风邪持阳而耗阴。”他主张以营卫论中风,以阳变治中风。虽不曾记载方药,但从中可以看出叶氏已经将仲景所论中风的部分概念引入了“治未病”的范畴,即中风病的发生,阳化风乃为标,本气病乃为本。“阳化内风”学说的本旨是要辨气虚血虚、痰厥肾厥、阴伤阳浮、火亢邪风之阳化不同,进而采取滋液息风、补阴潜阳、濡养营卫之治。(https://www.daowen.com)

三、“阳化内风”学说的应用及对仲景学术的发展

1.理论应用 阳化内风的病因病机繁多复杂,其所致的中风病症也多有不同。但其总不离肝,多形成以肝为中心的证候群。叶氏对于“阳化内风”学说的应用多有创见,从其治疗医案中可以看出主要有五个方面:一是脏腑阴亏,肝肾同源,水火同济,若肝肾阴亏,则水火失衡,阴虚阳亢,宜辛甘之药以调之,缓肝之急以息风,滋肾之液以驱热;二是营血亏虚,血虚则不足以濡养脏腑经络,风动于内,宜酸甘之药以调之,治风先治血;三是阳升风动,阳气化风,旋动内外,宜甘凉之品以调之,治其内风,平其亢阳;四是痰火阻滞,痰热火邪内生,内风日盛,宜少阳阳明合治,建中以治痰,息风以缓晕;五是肝胃不和。阳明胃土居于中焦,廪生万物之性。若阳明土衰,则木邪克土,风阳上逆,宜固属中焦,柔肝息风。阳化内风虽主阳气之变动,但其所涉及的经络、脏腑有所不同,因此表现各异。临床判别应以阴液亏少为基本,兼顾其他兼证即可。

2.学术继承与发展 仲景于《金匮要略》中风篇中引入治疗中风重症的侯氏黑散、风引汤,以及《古今录验》大、小续命汤和《备急千金要方》三黄汤,这些虽不是他自创的方剂,但临床常用且疗效颇佳。从其方药来看,主要有风药之疏散、寒药之清热、涩药之收敛。或单独使用,或两类同用,或三者俱备,既可疏散外风,又可兼治内风。但从叶氏医案来看,由于其中风立论不同,治疗重点也转而以消内风为主,在“夫肝之病,补用酸,助用焦苦,益用甘味之药以调之”的思想主导下,主介以潜之,酸以收之,厚味以补之之法,并且大忌风药寒凉,肆意攻伐。然而这并不是反对仲景的辨治思路,而是对其的一个发展,是经方的活用新用。如针对“阳化内风”学说中肝肾阴虚的核心病机,以复脉汤去生姜、桂枝;复脉汤去人参、生姜、火麻仁,生鳖甲汤煎药;复脉汤去人参、生姜、桂枝,加鸡子黄、白芍等法来滋养肝肾,潜镇浮阳。而针对阳明脉虚,加以忧愁,发为木横土衰,厥阴风动者,主以肝胃同治法,这实际上是借鉴仲景的木土理论,见肝之病,当先实胃,宜阳明、厥阴同治。针对中风多本虚而标实的病机,叶氏多用补阳明泄厥阴的方法,以酸枣仁汤去川芎,加人参。再如叶氏治暑热头风,指出巅顶之上,唯风可到,借用桂枝汤在针刺腧穴后的服法,先刺风池、风府驱解风邪,再投芦根、薏苡仁等解暑热之气。再者叶氏十分重视误治失治后中风病的调治,以警后人。对于过服热药所致的病剧废食,选用甘凉柔剂,而弃用寒凉重剂,以免寒凉郁遏,变发诸证。这与仲景思想是一脉相承的。

四、结 语

叶氏中风理论的学术思想基于仲景又有所突破,辨证上他力主内风为患,真正实现了中风外风论向内风论的转变。身中阳气之变动多与足厥阴肝木相关,而肝风之动又病及全身脏腑经络。总括而言,基本的病机是阳气的亢动和阴液的耗伤。对此叶氏灵活运用经方,去其温燥伤阴之品,多以甘酸、甘寒养肝肾之液,制亢动之阳。以复脉汤、黄连阿胶汤等纯甘之品壮水,息风和阳;以酸枣仁汤、补心丹等清营中之热,敛摄神志;以麦门冬汤等清养阳明,抑其亢阳。并基于仲景的扶土抑木法和培土生金法,在中风病治疗中注重阳明厥阴同治之法,泄木安胃。总之,叶氏通过继承仲景学术思想,并旁及诸家,创立了独具特色的“阳化内风”学说,提出以肝肾阴虚为核心病机,通过滋养肝肾,柔肝息风和诸多配合法来治疗中风病的新思路。

(《中医学报》,2017年第32卷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