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合彩与瓷画艺术
在当代景德镇瓷坛艺苑中的艺术瓷,主要有两大流派:一是以“珠山八友”为代表的“瓷绘派”艺术瓷;一是以施于人教授为代表的“学院派”艺术瓷(图1-6)。两者的根本区别在于前者是以绘画理念从事陶瓷艺术的创作,后者是以设计理念从事陶瓷艺术的创作。

图1-6 《多子多福》 施于人作
作品局部采用影青釉呈现刻剔的肌理及刷涂氧化铁和青花色料,并用青花描绘多子石榴,烧成后再釉上加彩,冷暖色调相衬,极富装饰意味。
“瓷绘派”艺术瓷所追求的是“绘画性”“主题性”“技法性”:所谓“绘画性”,即是主张把二维空间的平面绘画移植于三维或多维空间的立体陶瓷造型,以陶瓷材质(瓷本)取代绘画的“文房四宝”(纸本、绢本、布本),强调画面“诗情画意”的表现和“诗书画印”的结合,多以我国历代名画家为师,临其画风、摹其画技、取其画意,在陶瓷艺术领域中虔诚忠实地承继着中国绘画的传统;所谓“主题性”,即是强调形式服从内容,先有明确的主题内容和思想意境,后有艺术表现形式,一般较为写实地、客观地、明确地去表现主题题材内容,较直接地告诉欣赏者作者想要说什么、画什么,而这个主体内容大多是民间喜闻乐见的、有吉祥寓意的、文人墨客常见常用的、有一定模式的,其图案装饰与画面的主题内容不一定相关;所谓“技法性”,即是强调笔墨技法,以中国绘画中的“气韵生动、骨法用笔……”“六法”为指导原则和创作规律,也含有陶瓷装饰材料特性的掌握和应用。
总而言之,“瓷绘派”是瓷化了的中国绘画。这一流派随着“珠山八友”历史地位的确立和弘扬,逐渐成为景德镇陶瓷艺术的主流画派。
近年来,国内外的著名中国书画家,甚至油画家、水彩(粉)画家等各类艺术家不断云集景德镇,尝试以自己的专业特长从事陶瓷艺术的创作,成为新兴的“景漂”一族,不可否认他们之中不少人结合陶瓷工艺取得了令人耳目一新的成功,这个“景漂族”阵营壮大到二三万人次之多。虽然他们的新视角、新观念、新技法给古老的、封闭的、落后的景德镇带来了清新的空气和血液,促进了景德镇陶瓷艺术的丰富繁荣,然而那种纯绘画性的“热风”亦极大地冲击着景德镇千百年来老祖宗创造和遗留下来的陶瓷艺术本体语言、工艺装饰的程式和形式美规律法则,遵循和坚守的人越来越少,甚至用绘画性的评价标准来衡量和评价所有的陶瓷艺术。正因如此,我国美术界长期以来仍将这种陶瓷艺术划为“工艺装饰瓷”,被轻视为缺乏艺术性的“小美术”,不能登上“大美术”的殿堂。那些被“准艺术家”“大美术家”瞧不起的所谓“匠人”“手艺人”“陶瓷人”,越来越失去了“自信”“自尊”“自强”。也有不少人在力争,主张正名,要加入“大美术”行列,要“在中国画界及至世界画界得到应有的重视和地位”。
有不少教授学者、大师艺术家到处奔走、四处发声,积极推崇“瓷画”艺术,为此于2014 年拟创办首届中国瓷画艺术展。历经数月与中国美术家协会的反复磋商,瓷画艺术展于2015 年5 月在景德镇陶瓷艺术研究院开幕,展出了270 余幅“瓷画”作品,博得广泛关注。与此同时,范敏祺大师创办和主编了由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出版发行的《瓷画研究》期刊,从理论和实践双管齐下,积极“建立瓷画美学体系”“为瓷画正名”。于是,“瓷画”这一概念被提上了议事日程。
范敏祺及许多艺术家站在“瓷画”艺术的最前沿,不断地探索、追求,为推动“瓷画”艺术的弘扬和地位的确立不遗余力,这种精神应该予以肯定。不论承认与否,事实上“瓷画”艺术早就客观存在,只不过暂时不被人们熟悉和认知而已,正如陶瓷综合彩一样,认知它、理解它、应用它还需要一个过程,“瓷画”艺术迟早会脱颖而出,成为一支不可小觑的新生画种而屹立于“纯绘画艺术”领域。
究竟什么是“瓷画”?“瓷画”作为绘画领域的新门类,自然众说纷纭,每个人站在各自不同的专业角度去理解,当然也会有不同的诠释。有的人认为“瓷画”首先要强调其“绘画性”,弱化其“工艺性”,应该是“瓷板画”“架上绘画”;有的人理解“瓷画”即是在“素底”“白瓷”上作画,应该是“陶瓷绘画”;有的人认为“瓷画”就是用毛笔在瓷器上彩绘,“瓷画、瓷画”关键在“画”字,无“画”不成“瓷画”;有的人主张“瓷画”具有核心绘画语言……一句话“瓷画”的概念就是“陶瓷上的绘画”。这些观点和见解,都是学术上的“百家争鸣”,无所谓孰是孰非。既然是尚未定论的学术性问题,我们不妨也略述一下自己的管见。
“瓷画”是不是特指“瓷板画”?是不是非要“绘画”才能算是“瓷画”?甚至需用“文房四宝”中一宝——“笔”来绘画?著者以为,限用“瓷板画”(或称“架上绘画”)“绘画”“毛笔”这种以器型、形式、工具来界定“瓷画”之概念未免有局限性。比如供欣赏陈设的镶器、圆盘等非瓷板类的瓷画,诸如李林洪先生用海绵、抹布涂抹(图1-7);徐子印先生用乳香油、酒精调和油融化色料自然流动之技艺(图1-8);戚培才先生用手指抹出花卉的阴阳翻转(图1-9);还有不少人用雕刻、堆填、橡皮或刀具刮出山脉纹理等综合技法和工艺手段(图1-10),不用毛笔、也不纯粹是“画”出来的又算不算“瓷画”?笔者认为“瓷画”有很多是“画”与“做”出来的,不见得非要用“笔”“画”才是“瓷画”艺术,也不见得非要在“瓷板”上画才是“瓷画”。

图1-7 《玉垒浮云》 李林洪作
以多种工具采用皴擦、涂抹、拍打等多种手法渲染彩色,意象表现变幻莫测的山势烟云,追求画面的磅礴气势。

图1-8 《绝胜风光满黄山》 徐子印作
用酒精和樟脑油调和色料,娴熟掌控其自然流淌的特性,细腻表现山脉走势,最后拍打出缥缈的烟云。

图1-9 《春韵》 戚培才作(https://www.daowen.com)
用釉下青花写意之笔法描绘出枝叶藤,浓淡粗细、相衬相托,数朵手指抹绘的釉上红花点缀其中,釉上釉下斗映成趣。

图1-10 《藏魂》 李泉作
采用刮、堆、刻、喷等多种工艺技法,较好地表现山脉纹理质感及西藏高原雪山的磅礴气势。
我们创作的《瓷路》大型瓷板画(图1-11),以唐、宋、元、明、清及近现代多个历史时期青花、刻划花、五彩、粉彩、玲珑、斗彩等经典瓷画碎片组构成一幅陶瓷艺术历史画卷,寓意着中华文化艺术源远流长的脉络。在艺术手法上,《瓷路》运用了刻划、雕填、釉上釉下彩绘、色釉等几乎囊括了所有陶瓷装饰的多种工艺技法,可谓是典型的陶瓷综合彩或瓷画艺术作品。当时就有人质疑:“雕刻的东西也是‘瓷画’吗”?著者以为如果这种国画、油画、水彩画等其他绘画无法企及的,唯独只有陶瓷才能完成的技艺和独特效果不是“瓷画”的话,那么请问:用磨漆、剔漆等工艺制成的“漆画”为何能称之为“漆画”?用铜版、木版等版材雕刻、蚀刻、印制完成的“版画”为何能称“版画”?

图1-11 《瓷路》 张弛 张学文作
作品按唐、宋、元、明、清、近现代历史时期,汇集我国历代经典的陶瓷艺术,竭尽陶瓷各种工艺技法和艺术形式,使人触摸到中华文化之脉络。
关于“白色釉面”“素底”的规定也不一定切合实际,有很多“瓷画”不用“白色釉面”,甚至用涩胎,或者在各种高、低温颜色釉的“色底”上做文章;还有更加大量的釉下彩绘用的并非“烧成后”的各种“瓷胎”而用的是各种“泥坯”,这种泥坯又有“生坯”(泥坯)、“釉坯”(施有釉层的坯胎)、“色坯”(施有色釉的坯胎)、“素坯”(已经低温素烧过的坯胎)等。
“陶瓷绘画”与“瓷画”两者之间的关系,著者以为是同父同母生出的“双胞胎”,既有共同基因,又不完全相同,也不存在“隶属”关系。如果说“隶属”,双方都是隶属在“陶瓷艺术”的范畴内,因为“陶瓷绘画”又称“瓷上绘画”,与“瓷画”概念有着微妙的区别。
“瓷上绘画”很明显就是特指以瓷为载体,亦即以“瓷本”替代“纸本”(或“绢本”“布本”)作画,这“画”是关键词,它可以是“国画”的形式,也可以是“油画”“水彩画”等多种绘画形式,在瓷上用陶瓷材料和相应工具,甚至不择手段去模仿、复制各种绘画形式,唯独没有过多强调和凸现其陶瓷本体语言和特征。而“瓷画”则是独立的艺术门类,必须有独特的陶瓷工艺特征和艺术语言,有别于其他艺术门类的个性符号和独特效果。如果是失去了陶瓷的工艺形象,而仅仅相似于中国画或任何其他绘画,那么就不能称其为“瓷画”,只是“瓷上绘画”而已。应该说“瓷画”相对于“瓷上绘画”所指的范畴更为狭窄,要求更具陶瓷的工艺特征和工艺形象。
至于“核心绘画语言”“核心价值”之说,很难明确其意思。艺术品的“核心价值”无非是文化价值(思想内涵,“理”和“道”)、审美价值(形式美感、精神享受)、历史价值(历史地位、非遗财富)、社会价值(社会功能、教育意义)等等。不管多少价值,都是所有艺术品的共同价值,并非只是瓷画的“核心价值”。“核心绘画语言”还是一个“画”字,都不能确切地界定“瓷画”的真正概念。
那么什么是“瓷画”艺术?著者认为:以陶瓷材料为载体,使用陶瓷的工具材料和工艺技法,应用陶瓷的本体艺术语言,塑造以陈设欣赏为宗旨、纯粹艺术审美为特性的陶瓷工艺形象,创制出有别于其他画种或其他画种无法达到的、具有独自工艺特征的艺术形式,就是“瓷画”。
不难看出,“瓷画”的根本性质和基本特征在于三点:其一,是不是具备了陶瓷本身的工艺形象,使用陶瓷本体语言、工艺技法,具有独特陶瓷艺术的“工艺性”;其二,是不是别的画种无法达到的艺术效果,绝对不是别的画种的模仿和复制,是表现自我的陶瓷艺术的“形象性”;其三,是不是以陈设欣赏为宗旨、器型和画面相融合统一,完美地表现作者的原创性和理念,具有纯粹的陶瓷艺术的“艺术性”。
“瓷画”艺术属于“土与火”的艺术,“金、木、水、火、土”“五行”之中全占有了:用“水”调和“土”,入窑用“木”“火”烧,用金属矿物作色釉或颜料,这是所有其他绘画艺术望尘莫及的优势和特性,它是跨越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两类学科范畴的综合体。所以“瓷画”的文化含量和价值是所有其他绘画艺术不可比拟的。“瓷画”艺术的表现手段和工艺技法在坯、釉、彩等诸多方面,运用诸如刻、填、堆、涂、彩、画、喷、刷等的综合手法,可使“瓷画”艺术变幻莫测、丰富多彩,尤其是“窑变火烧”,这又是国画、油画、漆画、版画等所有其他绘画艺术都不可达到的特效。
之所以说我们创作的《瓷路》大型瓷板画既是典型的陶瓷综合彩,又是典型的瓷画艺术,就是因为它们有着共同的基本特征,运用了刻、划、雕、填、色釉描金、粉彩扒花、青花、青花斗彩、五彩等几乎包罗了陶瓷装饰全部工艺技法,不仅具有视觉、触觉、心觉等综合性艺术效果,而且有任何绘画艺术望尘莫及的陶瓷文化。
将“瓷画”艺术的特性与陶瓷综合彩特性相比较,我们不难发现:它们几乎是“同名同姓”。可以这么说,陶瓷综合彩是“瓷画”艺术最具典型性和代表性的彩类之一,换句话说,“瓷画”艺术中最具典型性基本特征和技法正是陶瓷综合彩所涵盖的基本内容。综合彩的“形、饰、色、光、质、法”艺术语言正是瓷画艺术独有的艺术语言之一,综合彩的“创意美、材料美、工巧美、装饰美、整体美”的美学特征正是“瓷画”艺术包含的美学特征之一。所以说:陶瓷综合彩是“瓷画”艺术的“代言人”,是不折不扣的“形象大使”。
但是陶瓷综合彩仅仅是隶属于“瓷画”艺术之中的一大彩类,“瓷画”艺术还包括了色釉彩、古彩、粉彩、青花等其他彩类。因此,陶瓷综合彩绝不能取代“瓷画”艺术,也不能完全等同于“瓷画”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