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对社会与文化的反省出发
老子、庄子的批判锋芒,广泛涉及生产技艺的发展、社会管治(法)方式的更革和社会风尚的蜕变带来的种种问题。
《老子·五十二章》称:
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民多利器,国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盗贼多有。
“忌讳”,似指各种政令禁制,政令禁制设置得越细密,老百姓受到的限制越多而越贫困;“利器”,则指生产技艺的发明与发展,生产技艺的发展与使用越广泛,人们用之作为争斗工具带来的社会混乱越严重;“伎巧”,概指各种装饰性的时尚用品,时尚用品越流行,各种怪诞的事情发生得越多;“法令”,则指法律条文管治,法令条文的管治越严酷,盗贼们利用法令条文的空隙作案的花样越狡猾。由是,老子提出批判。
庄子承接老子的说法,对社会上的各种更变多予嘲弄:
虽重圣人而治天下,则是重利盗跖也。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庄子·胠篋》)
斗斛、权衡、符玺、仁义,这些东西的设置,人们往往以为那是标识着社会管治方式的进步与文明。但是实际上它恰恰暴露着社会的争夺在加剧;而且,这些东西的设置不仅无助于社会争夺的解决,只会使社会争夺来得更有手段与更加残酷。因之,庄子尤以为不然。
老庄显然对经春秋入战国,由生产技艺的发展、社会结构的更变和管治方式的更革等带来的人与人、家与家、国与国之间的激烈争夺和由争夺所引发的人们生存处境的不断恶化,表现出极大的忧虑。
老庄的反省与批判,又针对着由社会变乱引发的人心的蜕化。
《老子·三章》称:
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
“尚贤”无非为了更能够争夺,“贵难得之货”则是为了让生活过得更加地奢侈。这一切都出于欲望。正是欲望的膨胀与驱动,牵引民心向下堕落。故老子反复说“不”,予以否弃。
庄子又以子贡南游故事晓喻之:
子贡南游于楚,反于晋,过汉阴,见一丈人,方将为圃畦,凿隧而入井,抱瓮而出灌,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见功寡。子贡曰:“有械于此,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见功多,夫子不欲乎?”为圃者仰而视之曰:“奈何?”曰:“凿木为机,后重前轻,挈水若抽,数如泆汤,其名为槔。”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吾闻之吾师,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庄子·天地》)
庄子这里所谓“机械”,即生产技艺的新发明。在庄子看来,生产技艺的发明显示的恰恰是“机心”的发达;而“机心”越是发达,意味着人内在的纯白本心越加丧失。故庄子借丈人之口说:“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
老庄显然对由春秋入战国,伴随着人与人、家与家、国与国之间争夺的加剧而带来的人心的“机心”化,表现出极大的厌恶。
“机心”在老庄那里,也就是分别是非对错的认知心。而人世间的所有争夺,都是由“分别”引发的,因之,认知心的开启并不是好事情。湖北郭店出土楚简《老子》甲种文本称:
绝知弃辩,民利百倍;绝巧弃利,盗贼亡有;绝伪弃虑,民复孝慈。三者以为辨不足。或令之或乎属。
老子以为智巧这类认知活动必须绝弃,老百姓才可以有所归属,即可见老子对认知心的提倡多么拒斥。(https://www.daowen.com)
《庄子·齐物论》写道:
啮缺问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恶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恶乎知之。”“然则物无知邪?”曰:“吾恶乎知之。虽然,尝试言之,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
庄子于此借王倪之口以一问三不知回应啮缺之问,亦示对认知所作分别极为不屑。
按西方以苏格拉底为始建立的传统,以为培养道德信念的通途在发展知识理性。这一传统对知识理性无疑是极其信任的。然而在庄子这里,知识理性却因为它加强的无非是争夺心而遭到怀疑。下面我们会看到,知识理性提供的认知的可靠性,在庄子那里同样也是被怀疑的。
上引《老子》甲种文本那段话,在王弼本中改写为: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言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老子·十九章》)
依此,老子不仅要弃绝认知,而且要弃绝仁义。
在孔孟儒学那里,借人世间的真实情感建构起来的仁义等价值信念,原是被认作消解社会纷争,使人心人世获得拯救的根本通途。但是老子、庄子却以弃绝对待之。那是因为,在他们的视野下,仁义等价值信念不仅无助于救心救世,而且已经被扭曲为种种丑恶行径的遮羞布。庄子说: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窃钩者诛之,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则是非窃仁义圣知邪?(《庄子·胠篋》)
当今之世,盗窃钩子的人即被判以死刑,而盗窃一个国家的人一旦成功,大家都以仁义圣知称颂之。此不就可见,儒家倡导的仁义等价值信念,已经蜕变为大盗们的伪装品了?
依一种进步史观的看法,认知能力之得以开掘,仁义一类的价值信念之得以倡导,显示着人离开自然、进入社会被“文”化的程度得到提升,人作为独特一类自我作主的能力即主体意识得到加强。然而,认知能力开掘带来的既是更激烈的争夺,仁义等信念的倡导引发的却是更加的伪善,则人之进入社会与被“文”化,人作为独特一类之自我作主以成为主体,其意义自也值得怀疑。庄子编织的以下两个故事即表达了这种怀疑。故事之一为:
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倏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倏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庄子·应帝王》)
倏与忽要为浑沌开窍,使他获得认知与分辨能力,结果是七窍成而浑沌死。这个故事即暗示,认知能力的开掘,分别能力的提高,把人与自然、个人与他人的同一状态予以分割、推向对立,在对立中人也被肢解,被角色化与工具化了。人失却了它的整全性、本真性,人(浑沌)“死”了。
故事之二为:
今之大冶铸金,金诵跃曰:“我且必为莫邪!”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庄子·大宗师》)
人离开自然,成为自我作主的一族,乃至得以向大自然提出要求,作出挑战,人似乎应该很自豪了。但大自然却会视为“不祥”而予以毁弃。
老庄对人作为社会与“文”化之存在,对社会被认作为朝向进步与文明之走势,均作出深刻与睿智的反省,显示出一种强烈的批判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