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世”审视与庄子的荒诞意识和艺术人生
老子的理想社会、理想生存状态的追求,是要通过“返回”本始才能实现的。但是,社会与文化的变迁,真的可以“返回”本始吗?
老子的理想社会、理想人格的这种追求,是以宇宙论作为形上学来支撑的,但是,宇宙论所认定的终极本源却又是认知所不能及的,如是,它真的可以成为支撑吗?
庄子对此是存疑的。他在《齐物论》中写道:
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今我则已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
这就是说,宇宙的本始—本源是什么,是有是无,那是人的认知所无法探究、无法回答的啊!
因而,与其回归既无可能又无法确定的本始状态,不如正面面对现时所处的人间世。在这一点上庄子靠近孔孟了。但庄子没有浸润到“世间情”的温暖与真切。在他以冷峻的目光审视世间的一切,发现于世间中不可能找到温情与本真之后,他感到了绝望;不过最终,他借荒诞意识化解了绝望心态,成就了艺术人生。
庄子何以会认为,人世间无法找到本真呢?
那是因为,在人世间,人们所面对的世界,是充满矛盾的世界。在充满矛盾的世界中,任何事物,都依缘着矛盾才得以存在,都因由着对方才成其如此。这就意味着,任何事物的存在,它之成为这个样子,都是相对的,都不体现它的本来面目。《庄子·齐物论》说:
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是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
“彼”因“是”才成其为“彼”,“是”亦因“彼”才成为“是”,“彼”与“是”便是相对待而出现的;又且,从自己看为“是”,从他方看却为“彼”,“彼”与“是”的区分是变动不居的;然则,“彼”与“是”及其区分,便都不具确定性与稳定性,岂具“本真”意义?
《庄子·秋水》篇又谓:
梁丽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骐骥骅骝,一日而驰千里,捕鼠不如狸狌,言殊技也。鸱鸺夜撮蚤,察毫末,昼出瞋目而不见丘山,言殊性也。
庄子这里也是说,大木被称为“良材”,是相对于建造城楼而言的,如果用来塞堵小洞,它就只是一块废料;骐骥骅骝被称为“良马”,是相对于赶路而言的,如果用来捉老鼠,它就不如野猫子;猫头鹰被称为“明目”,是相对于夜间而言的,如果在白天,它瞪大眼睛亦看不见丘山;……显见,在人世间,人们面对的现实世界的一切事物,其存在、其性状,都是矛盾对待的产物,在矛盾对待中才成为这个样子,又都会随着矛盾对待的变化而变化的。无疑,在人世间、在现实世界中,我们看不到有什么东西具“本真”意义。这是从存在界、从客体方面看。
再从认知主体方面看。
从认知主体看,不同个体,对同一认知对象,往往有不同看法。《庄子·齐物论》写道:
吾尝试问乎女:民湿寝则腰疾偏死,鱿然乎哉?木处则惴栗恂惧,猿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民食刍豢,麋鹿食荐,螂蛆甘带,鸱鸦耆鼠,四者孰知正味?……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
这是说,什么是真正好的住处?泥鳅、猿猴与人,就有不同看法。什么是好的食物?麋鹿、蜈蚣与猫头鹰,必有不同说法。什么是漂亮的样子,鱼儿、鸟类、走兽与人,亦有不同的感觉。这即表明,认知主体不同,看法不同。以哪一个主体的哪一种看法为把捉了本真?无法确定。
又,对同一对象,不同主体会有不同看法;即便同一主体,在不同角度、不同情境下,亦会有不同看法。《庄子·徳充符》称述卫灵公、齐桓公接见一些弯腰驼背形相难看的人,待向他请教得道的学问之后,反倒认为原先觉得很健全的人们太丑了。是即表明这一点。《庄子·秋水》说:
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稊米也,知毫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睹矣。
从道的角度看、从物的角度看、从世俗的角度看、从差别的角度看,对同一事物,均有不同看法。以主体在何种角度、何种情境下的何种看法为把捉到了本真,这同样无法确定。
再,认知是靠语言词谓去表达、去传递的。然而,语言词谓可靠吗?
就语言词谓形成之初看,人们给某一东西一个名称,其实即带有随意性。《庄子·齐物论》所谓“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即是。及至后来的新道家人物王弼说:(https://www.daowen.com)
名必有所分,称必有所由。有分则有不兼,有由则有不尽;不兼则大殊其真,不尽则不可以名,此可演而明也。[2]
王弼这里更点明名词概念的提出,是以“分”为前提的。所谓“分”,就是只抽取事物的某一特性、某一功用、某一特定联系,而予以命名。既然只抽取某一特性、功用、联系而命名,则必然是不兼及全体,不穷尽所有的。如是,这些名词概念,即并未把捉到事物的本真。如是,用语言词谓、名词概念来表显的认知,又岂是可靠的?
下一章我们会谈到,庄子对名词概念把捉本真的可靠性的怀疑,曾引发热烈的争论。其中论者公孙龙提出一个论题为“白马非马”。这一论题所关涉的就是名词概念与其所指谓的事实的差异性问题。在事实存在的层面上,“白马”为“马”的一种,可以确认“白马是马”;但在名词概念的层面上,“白马”含“白色”与“马形”两个内涵,“马”只含“马形”一个内涵,故又可说“白马(概念)非马(概念)”。这就可见名言词谓与事实存在的差异性。《庄子·齐物论》在回应公孙龙子的这一辨析时说: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
“指”即名词概念及其所指。庄子这里是说,用“指”(概念)来说“指”(概念)不是(不同于)所“指”的(事实),还不如以不是所指的(事实)来说明“指”(概念)不是(不同于)所指的(事实);即如以“马”(概念)来说明“马”(概念)不是(不同于)所指之“马”(事实),还不如以不是所指的“马”(事实)来说明“马”(概念)不是(不同于)所指认的“马”(事实)。因为对事实的分别,本身就是人的认知借把事实放置于一种对待关系中才成立的,这已经靠不住;尤其是在对事实作分判后,再随意地给它一个称谓、编造一种说法,那就更加靠不住了。既然名词概念根本不同于事实,又且是随意的,把“天地”归为“一指”,把“万物”称作“一马”,又有何妨呢?
涉及“事实”的名词概念、语言词谓已靠不住,那些完全没有事实根据属“价值判断”的语言词谓更靠不住,自不待言。《庄子·齐物论》以“狙公赋芧”的故事说明之:
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谓之朝三。何谓朝三?狙公赋芧,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两行。
养猴的老人家给猴子们吃果子,告诉猴子们早上吃三个(升)晚上吃四个(升),众猴皆怒;后来改口说早上吃四个(升)晚上吃三个(升),众猴皆喜。这当中,果子并未增减而却有喜怒的不同变化,这是为什么?那是人们的情执所致。人们依自己的喜好,把事物作了好坏、美丑、善恶的价值分判,才引发了种种争夺意识。对于圣人来说,这种种差别在本然(天钧)的意义上是不存在的,因而是都可以消解的。
庄子不认同老子返回远古时代的理想追求,而让自己回落到人间世。在他以冷峻的目光审视世间的存在状况及由认知给出的一切世间观念都无本真的意义之后,他感到了绝望。
庄子“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他幻想挣脱这种世间的处境而去到“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庄子·逍遥游》)“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庄子·天下》)这是何等地孤独,何等地悲怆!现实人间世的污浊处境与本真境界作为理想追求的巨大落差,很容易使人精神错乱。《庄子·齐物论》记:
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
庄周梦为蝴蝶还是蝴蝶梦为庄周,所暗喻的即是,一个有价值理想的人,总是执定自己的理想才具本真意义而把污浊、杂乱的现实视为幻影;可是污浊、杂乱的现实却走着自己的道路而反倒把一切理想虚幻化。现实与理想、本真与虚幻的错位与倒置,岂不使人精神分裂!
然而,庆幸的是,庄子并没有走到这步田地。庄子借荒诞意识,把理想与现实、本真与虚幻的紧张性化解了。
什么是“荒诞意识”?在庄子那里,是指把“不真当真”的一种应世态度或处世方式。
此中之“不真”,乃因为,从存在方面看,我们面对的世间都是充满矛盾的,世间的任何事物,都处对待关系中,在对待中生起与失却,它们都不体现本真;从认知方面看,人们所获得的种种知识,以及在这些认知基础上建构的种种规则,亦都是在相与对待的情况下由主观随意地给出的,它们也不表现事物的本然状况,是亦“不真”。
所谓“不真”而“当真”,则因为我们每个个人既被抛落到这个世间,就都只能生活与活动于这个世间。我们别无选择。生活与活动于这个世间,不可以不依给定的知识、规则去行事、去运作;不可以不在种种对待关系中充当分派的角色,演出种种悲喜剧。也就是说,我们只能生活与活动于“不真”当中,以“不真当真”。即如赌桌上的牌局,竞技场上的角力,其规则都是人为的,不具“真”的意义。但是一旦玩起来,都需要“当真”。
把“不真当真”,自然是荒诞,但是,人世间的现实不就是很荒诞的吗?
支离疏者,颐隐于脐,肩高于顶,会撮指天,五管在上,两髀为胁。挫针治繲,足以糊口;鼓筴播精,足以食十人。上征武士,则支离攘臂而游于其间;上有大役,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上与病者粟,则受三钟与十束薪。(《庄子·人间世》)
支离疏一个残疾人,走街串巷为人修修补补生活可以过得自由自在自足,许多身体健壮的人却因为要承担种种兵役劳役、种种苛捐杂税而难以养家糊口。这不就表明社会与人生的荒诞性吗?
面对社会与人生的这种荒诞性,一方面自然要以“不真当真”,唯如此方可以入世,与世间有所协调;另一方面又需要谨记“当真不真”,唯如此才得以出世,不会被俗世所玷污。这样一种人生态度与应世方式,亦称为游戏人生或艺术人生。舞台上演出的悲欢离合,自是“不真”;然而演出者必须全情投入,认以为“真”。
显见,庄子借对经验世界,特别是经验知识的检讨,暴露了人间世的荒诞性,又借游戏人生或艺术人生的应世方式,成就了在精神上的超越追求。如果说老子回归本始的超越性追求,是通过“出世”的途径求取的,那么庄子这里的超越性追求,却显示出“在世出世”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