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化儒学提示的意义
上一篇在讨论《易传》时,我们曾经谈及,在儒学的脉络中,《易传》已经开始把孔孟建构的价值信念从主体心性中走出,走向客观宇宙,力图从宇宙大化的宏大图景为儒家的价值信念提供客观依据。然而,《易传》是从人对宇宙生生不息的伟业的敬仰、敬畏与敬祈中,证成这些价值信念的。这就是说,《易传》还是从主体出发,让主体把自己的价值信念移入存在世界,把存在世界价值化而实现的。由是,它不可避免仍然会受到存在世界的盲目性的挑战(如水灾、旱灾、地震所显示的对人的价值关怀的冷漠与鄙弃),而无法把这些价值信念安立在“必然性”的基础上。
及董仲舒与《白虎通义》的作者,他们似乎不满足于把存在世界价值化,从对存在世界的敬仰中引出价值;而是将人们视为价值的,直接认作为存在的,由存在世界给定的。而价值是与目的性相联系的。把存在世界直接认作为价值的,必然会将存在世界目的化,由是,存在世界即会被灵性化、神秘化。董子、《白虎通义》把儒学推向神学,自是不可避免之事。董子、《白虎通义》的神学化走向,于近代多受批评。许多儒家学者也都不承认董子对儒学发展所作努力。然而,本书这里为董子可作辩护的至少有以下两点:
其一是,就人类文化的发展而言,它其实就是通过不断地把价值信念存在化而得以实现的。举一个例子:“某人笑了”,此说即寓含了价值评判。其在事实层面上的界定,如分析哲学所作的,只可以表述为:“某人脸上的肌肉被扭曲了。”而当我们在价值上再加延伸,得称“某人笑得像花那样灿烂”,此中,“花”作为“存在”,即被价值化了;更且又称“花笑得那样灿烂”,此则是价值被存在化了。诚然,把存在价值化,把价值存在化,所显示的正是人类文化发展的基本路向。我们现在谁不承认,“花笑得灿烂”,已经具有“事实”的意义?
其二是,就人类文化的功能而言。文化构筑的为“意义世界”。在只认“物理—事实世界”的情况下,人们只可以有一种生活方式、一条出路。先秦法家即是。法家思想家面对“事实”,认为人只是一功利的存在,人只可以通过耕战这一通道求得功利的满足。由于所有人都挤迫在一个空间里,一个通道上,不可避免有残酷的争夺与搏杀。秦王朝固是争夺与搏杀的胜利者,也是失败者。而如果能够把存在价值化,如孔孟儒学与老庄道家那样,就意味着在“物理—事实世界”之外开出了另一重世界——“价值—意义世界”,且由于“价值—意义世界”被认作笼罩在“物理—事实世界”之上更得以体现人类生活的优位性,由之人们便不必拘限在事实的、功利世界的层面上寻找人生的目的,乃可以以价值的追求获得更高的快乐,即如先秦儒家所尚的“孔(子)颜(回)乐处”,先秦道家庄子以“心斋”“坐忘”所得“天乐”。然而,这一重世界所展示的,只为一种纯粹的精神性追求,属少数人的贵族式的追求。及至在把价值存在化的情况下,如董子和后来借宇宙论发展出来的道教所做的,开启的则是“事实”与“价值”一体的又一重世界。在这一重世界里,由于价值是由存在的普遍必然性来确保的,所以有德必有福,德与福、价值与事实获得了完全的一致性。比较而言,这重世界由于使“价值”从纯粹的精神追求(德)上降落下来,与“利益”(福)紧贴了,似乎为缺失,然而却更具“现实性”;又由于价值存在化后,存在被灵性化、目的化与神秘化了,也似乎为缺失,然而生存在一个具灵性的、有同情心的“存在—价值世界”,较之于生存在一个冷漠的、盲目的“物理—事实”世界,亦不是会更贴近农业社会普通民众的生存处境,从而更容易赢得普遍的信仰吗?
从这样一种角度看董子与汉代宇宙论儒学,由于其过分地将存在世界—天地宇宙灵性化与目的化,而不时为知识理性所驳难,如王充;由于过分地讲求德福一致却无法兑现而不时为超越追求的取向所鄙弃,如玄学;更由于对阴阳交感、四时轮替、五行生克在解释上的杂乱性、运用上的随意性所带来的政局动荡而不时为掌权者所禁制。然后,即便如此,它至今仍然不间断地活跃在民间社会中,安排着民间的生活方式与生活秩序!
[1][汉]司马迁撰,[南朝宋]裴骃集解,[唐]司马贞索隐,[唐]张守节正义,中华书局编辑部点校:《史记卷九十七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七》,第2699页。
[2][汉]司马迁撰,[南朝宋]裴骃集解,[唐]司马贞索隐,[唐]张守节正义,中华书局编辑部点校:《史记卷九十七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七》,第2699页。
[3][汉]班固撰,[唐]颜师古注,中华书局编辑部点校:《汉书卷五十六董仲舒传第二十六》,北京,中华书局,1962年,第2498页。
[4][汉]董仲舒、[清]苏舆撰,钟哲点校:《春秋繁露义证卷第十三五行相生第五十八》,北京,中华书局,1992年,第362页。
[5][汉]董仲舒、[清]苏舆撰,钟哲点校:《春秋繁露义证卷第十二天道无二第五十一》,第345页。
[6][汉]董仲舒、[清]苏舆撰,钟哲点校:《春秋繁露义证卷第十一阴阳位第四十七》,第337—338页。
[7][汉]董仲舒、[清]苏舆撰,钟哲点校:《春秋繁露义证卷第十五行对第三十八》,第315页。
[8][汉]董仲舒、[清]苏舆撰,钟哲点校:《春秋繁露义证卷第十一五行之义第四十二》,第322页。(https://www.daowen.com)
[9][汉]董仲舒、[清]苏舆撰,钟哲点校:《春秋繁露义证卷第十三同类相动第五十七》,第360页。
[10][汉]董仲舒、[清]苏舆撰,钟哲点校:《春秋繁露义证卷第十一为人者天第四十一》,第318页。
[11][汉]董仲舒、[清]苏舆撰,钟哲点校:《春秋繁露义证卷第十三人副天数第五十六》,第356—357页。
[12][汉]董仲舒、[清]苏舆撰,钟哲点校:《春秋繁露义证卷第十二基义第五十三》,第350页。
[13][汉]董仲舒、[清]苏舆撰,钟哲点校:《春秋繁露义证卷第十二基义第五十三》,第351页。
[14][汉]董仲舒、[清]苏舆撰,钟哲点校:《春秋繁露义证卷第十三五行顺逆第六十》,第371—377页。
[15][汉]董仲舒、[清]苏舆撰,钟哲点校:《春秋繁露义证卷第十一王道通三第四十四》,第329页。
[16][汉]董仲舒、[清]苏舆撰,钟哲点校:《春秋繁露义证卷第十一王道通三第四十四》,第330—331页。
[17][汉]董仲舒、[清]苏舆撰,钟哲点校:《春秋繁露义证卷第十深察名号第三十五》,第296页。
[18][汉]董仲舒、[清]苏舆撰,钟哲点校:《春秋繁露义证卷第十深察名号第三十五》,300—302页。
[19][汉]董仲舒、[清]苏舆撰,钟哲点校:《春秋繁露义证卷第十实性第三十六》,第311—312页。
[20][汉]班固撰集,[清]陈立疏证,吴则虞点校:《白虎通疏证卷九天地》,北京,中华书局,1994年,第420—421页。
[21][汉]班固撰集,[清]陈立疏证,吴则虞点校:《白虎通疏证卷四五行》,第14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