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知识反省出发的方法论
尤其显示王弼的形上学属本体论形态的是他对知识论的理路有清楚的了解,并把他的形上学建构于对认知的反省之上。而宇宙论特别是汉儒的论说在涉及“道”“物”如何贯通时,多以“交感”为说而不取知识论。
宇宙论涉及“道”“物”如何贯通时以“交感”为说,老子所涉不多,汉儒的观点在上节讨论董仲舒思想时已经论及。从宇宙论的角度看,“交感”说或如董子所称“同类相动”之所以能够成立,在于作为统一本源的“道”“太极”“元气”,与万物的关系为生化关系;从本源到阴阳到四时、五行之化生万物的过程,体现为以类相生的过程;反之,各别事物之性质、功能,亦只有回归于“类”才能得到说明;回归的通道,不是认知性的,而是交感性的,同类之间、小类与大类乃至阴阳之间,可以通过交感而贯通。“交感”说,实为农业社会生存处境下的生命体验。它是灵性的而非知性的,是信仰性的而非理性的。
王弼不然。他视“道”与“物”的关系为共相与殊相的关系,而以知性的眼光审视这种关系。王弼于《老子指略》一文中写道:
夫不能辩名,则不可与言理;不能定名,则不可与论实也。凡名生于形,未有形生于名者也。故有此名必有此形,有此形必有其分。仁不得谓之圣,智不得谓之仁,则各有其实矣。[20]
这里,王弼以名与理、名与实的关系起论,就表现为一种知识论。王弼称,“凡名生于形”,“有此名必有此形”,以为“名”之于“实”(性)有对应性,更似反映论。所谓“仁不得谓之圣”,“智不得谓之仁”,乃指名言的确定性。由确定性而使名言内涵与外延不同,是即“必有其分”。王弼又称:“若温也则不能凉矣,宫也则不能商矣。”[21]指谓“温”这一概念不可以混同于“凉”这一概念,“宫”这一概念不可以混同于“商”这一概念,同样强调“分”的确定性。
显然,在王弼这里,在涉及对存在世界、经验形器的把握上,无疑是认同知识论的。只是,在涉及形而上的本体的层面上,王弼才否认知识进路的切合性。因为在他看来,作为万物本体的“道”,必须是可以涵括万物的(所谓“无物不经”,“无物不由”);而“道”要能够涵括万物全体,则必然要不为“形”所限,即它必然是“无形”的;“道”既“无形”,则不可以“名”定,故在认知的、名言的范围内,不可以给出“道”,不可以给出世界的全体与本真。王弼称:
名必有所分,称必有所由。有分则有不兼,有由则有不尽;不兼则大殊其真,不尽则不可以名,此可演而明也。[22](https://www.daowen.com)
又谓:
名也者,定彼者也;称也者,从谓者也。名生乎彼,称出乎我。故涉之乎无物而不由,则称之曰道;求之乎无妙而不出,则谓之曰玄。妙出乎玄,众由乎道。故“生之畜之”,不壅不塞,通物之性,道之谓也。[23]
这都是说,“名”与“实”是对应的,人的日常认知,只是指涉有限的形器世界的;作为本体的“道”,它是“无物而不由”,“无妙而不出”,无所不涵括的,用逻辑的话语说,它在外延上是最大的。“道”既然在外延上为最大的,则在内涵上必然是最小的,小以至于“无”,才能在外延上无所不涵括,才可以容涉万有。王弼说:“道,无之称也。”是即指“道”在内涵上为“无”之意。
这就是说王弼的“道”是从认知出发,借对认知的检讨,反推出来的。“道”作为在认知上反推而出的,便不具指实意义,而仅为一种理论设定。
王弼预设这样一个“以无为本”的“道”显然决不是为了成就一种知识。它倒是借此得以鄙弃认知世界,而走向一种精神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