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教（学）的融会与内丹道的流行
《周易参同契》所建构的丹道理论，应该说主要还属外丹道。上面提及，葛洪借重宇宙论，曾为道教的外丹学奠定一理论基础，但真正使丹道思想得以系统化，而使炼丹技术也获得形上说明的，还是《周易参同契》。
只是，《周易参同契》语言隐晦，含而不露，可以容纳不同解释。故而自内丹学兴起后，《周易参同契》所用的许多词语，便被熔炼于内丹学中，由之，它倒成了内丹学的经典，而在唐、宋之后，反复被推介了。
内丹学何时兴起，学者们难有定论。但人们都会提到隋末一位叫苏元朗的人物。《古今图书集成·博物汇编·神异典》引《罗浮山志》称：
苏元朗，尝学道于句曲，得司命真秘，遂成地仙。……弟子从游者闻朱真人服芝得仙，竞论灵芝春青夏赤，秋白冬黑。惟黄芝独产于崧高，远不可得。元朗笑曰：“灵芝在汝八景中，盍向黄房求诸。谚云，天地之先，无根灵草，一意制度，产成至宝。此之谓也。”乃著《旨道篇》示之。自此道徒始知内丹矣。又以《古龙虎经》、《周易参同契》、《金碧潜通秘诀》三书，文繁义隐，乃纂为《龙虎金液还丹通玄论》，归神丹于心炼。其言曰：“天地久大，圣人象之。精华在乎日月，进退运乎水火，是故性命双修，内外一道。龙虎宝鼎即身心也。身为炉鼎，心为神室，津为华池。五金之中，惟用天铅。阴中有阳，是为婴儿，即身中坎也。八石之中，惟用砂汞，阳中有阴，是为姹女，即身中离也。铅结金体乃能生汞之白，汞受金炁然后审砂之方。中央戊己，是为黄婆，即心中意也。火之居木，水之处金，皆本心神。脾土犹黄芽也。修治内外，两弦均平，惟存乎真土之动静而已。真土者药物之主，斗柄者火候之枢，白虎者铅中之精华，青龙者砂中之元气。鹊桥河车，百刻上运，华池神水，四时逆流。有物之时，无为为本，自形中之神入神中之性，此谓归根复命，犹‘金归性初’而称还丹也。”内视九年道成，冲举而去。
按葛洪所说，服食金丹为“假求于外物以自坚固”。[35]此即外丹道。苏元朗使“道徒始知内丹矣”之内丹道，为“归神丹于心炼”。这是外内丹道的基本区别。如何可以归神丹于“心炼”，又如何进行“心炼”呢？苏元朗称，人的身体就是一炉鼎；人体内之五脏，心为火，自有“真砂”，肾为水，自有“天铅”；所谓炼丹，是以脾（中央戊己，土）所主之意念导引，使心火下降，肾水上升，归于丹田（黄庭），而金丹得成，仙界得证。
显然，内丹道的一个基本点，是认为人既是天地宇宙生化的产物，人自身的禀赋便是完全而自足的。人无需假求外物以自坚固，而只需调动、引发体内本有的成分、因素，使之协合起来、完善起来，就可以修成仙道。内丹学由探求宇宙生化的奥秘，转向探求人身作为一生命体的奥秘。
如果苏元朗的说教具有内丹学肇始的意义，则北宋张伯端借发挥《周易参同契》的丹道理论，又使内丹学进一步地被系统化。所著《悟真篇》称：
人人本有长生药，自是迷徒枉摆抛。甘露降时天地合，黄芽生处坎离交。井蛙应谓无龙窟，篱鷃争知有凤巢？丹熟自然金满屋，何须寻草学烧茅。[36]
这是直接批评寻草烧茅的外丹道。在张伯端看来每个个人均为阴阳交合的产物，每个生命体都具自足性；所谓炼丹无非就是使体内阴阳水火通过一种内修的功夫得以结合与互化，即可成就。
《悟真篇》又写道：
先把乾坤为鼎器，次将乌兔药来烹。既驱二物归黄道，争得金丹不解生。[37](https://www.daowen.com)
这是用隐喻的方式说明内丹修炼方法：鼎器，不再是外在的施设，而是指人头顶的泥丸宫和下腹的下丹田；乌兔，喻日月，日为阳，为元神；月为阴，为元精；炼丹之法，就是导引元神元精依一定程序运行通关，而最后归于黄道（中宫真土）。这一方法，为“炼精化气”法。
继“炼精化气”之后，还需有“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的功夫。其“炼神还虚”的主张有归于“究竟空寂”的倾向，近似佛教。入宋以后，儒、释、道三教，实已逐趋融合，张伯端的丹道理论，即表现了这种趋向。张伯端于《悟真篇·自序》中即说：
释氏以空寂为宗，若顿悟圆通，则直超彼岸；如有习漏未尽，则尚徇于有生。老氏以炼养为真，若得其要枢，则立跻圣位；如其未明本性，则犹滞于幻形。其次，《周易》有穷理尽性至命之辞，《鲁语》有“毋意、必、固、我”之说，此又仲尼极臻乎性命之奥也。[38]
在张伯端看来，佛教以“空寂为宗”，讲求超越生死之苦；道教（老氏）“以炼养为真”，追求摆脱肉身之累；儒家（仲尼暨《周易》、《论语》）以“穷理尽性至命”为期，贬斥形气欲念之私；三家其实都是相通的。“奈何后世黄缁之流，各自专门，互相非是，致使三家宗要，迷没邪歧，不能混一而同归矣！”[39]张伯端出入于儒、释、道，即以致力于三家“混一而同归”为的矢吧！
张伯端之后，于金、元时期，内丹道更为全真教所弘扬。全真教创立人王重阳同样出入于儒、释、道之间，以“性命双修”为宗。其有诗云：
儒门释户道相通，三教从来一祖风。悟彻便令知出入，晓明应许觉宽洪。精神炁候谁能比，日月星辰自可同。达理识文清净得，晴空上面观虚空。[40]
此亦谓三教同源，且都有使人“悟彻”“晓明”而得以超越凡俗的功效。
全真教在“性修”方面有更浓厚的佛教色彩，但依然不失道教本真。相传为王重阳弟子丘处机所撰的《大丹直指序》一文写道：
仙经曰：“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体天法象，则而行之，可也。”天地本太空一气，静极则动，变而为二。轻清向上，为阳，为天；重浊向下，为阴，为地。既分而为二，亦不能静。因天气先动降下以合地气，至极复升。地气本不升，因天气混合，引带而上，至极复降。上下相须不已，化生万物。天化日、月、星辰，地化河、海、山岳。次第而万物生。盖万物得阴阳升降之气方生，得日月精华炼煮方实。……天地升降，日月运行，不失其时，万物化生，无有穷已。盖人与天地禀受一同，始因父母二气交感，混合成珠，内藏一点元阳真气，外包精血，与母命蒂相连。母受胎之后，自觉有物，一呼一吸，皆到彼处，与所受胎元之气相通。先生两肾，其余脏腑，次第相生，至十月胎圆气足。未生之前，在母腹中，双手掩其面，九窍未通，受母气滋养，混混沌沌，纯一不杂，是为先天之气。才至气满，神具，精足，脐内不纳母之气血，与母命蒂相离，神气向上，头转向下降生。一出母腹，双手自开，其气散于九窍，呼吸从口鼻出入，是为后天也。脐内一寸三分，所存元阳真气，更不曾相亲，迷忘本来面目，逐时耗散，以致病夭、忧愁、思虑、喜怒、哀乐。但脐在人身之中，名曰中宫、命府、混沌、神室、黄庭、丹田、神气穴、归根窍、复命关、鸿濛窍、百会穴、生门、太乙神炉、本来面目，异名甚多。此处包藏精髓，贯通百脉，滋养一身净裸裸、赤洒洒，无可把盖。常人不能亲者，被七情六欲所牵，迷忘本来去处。呼吸之气止到气海往来。气海在上膈肺府也。既不曾得到中宫、命府，与元气真气相接，金木相间隔，如何得龙虎交媾化生纯粹？又不知运动之机，《阴符》云“天发杀机”是也。如何是气液流转以炼神形？盖心属火，中藏正阳之精，名曰铅、木、龙；肾属水，中藏元阴真气，名曰铅、金、虎。先使水火二气，上下相交，升降相接，用意勾引，脱出真精真气，混合于中宫，用神火烹炼，使气周流于一身。气满神壮，结成大丹。非特长生益寿，若功行兼修，可跻圣位。[41]
这一段长文，基本上总括了道教丹道理论的大要：丹道理论是“观天之道”“体天法象”而建立的；天道是由阴阳二气的升降交感运发的；人与万物就于阴阳二气的交感中化生；胎儿在母体中自然地禀得先天真气，但离开母体后真气不免耗散；丹道的炼养，就是要用意念勾引，让本有的真精真气交合于中宫，再用神火烹炼，而结成大丹；服用大丹，便可“长生益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