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肇的《不真空论》与《般若无知论》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3.僧肇的《不真空论》与《般若无知论》

在中国本土的出家人中,最能契入空宗这种“空理”的,当为鸠摩罗什的最得意的弟子僧肇(384或374—414年)。罗什曾以“秦人解空第一者”[12]称誉之。从僧肇所撰《不真空论》《物不迁论》《般若无知论》,可以进一步了解到佛教空宗的基本义理。

《不真空论》所阐述的,为空宗般若学的“实相论”,相当于现代人所说的存在论或本体论。

称《不真空论》者,是以“不真”为“空”之论。论称:

然则万物果有其所以不有,有其所以不无。有其所以不有,故虽有而非有;有其所以不无,故虽无而非无。虽无而非无,无者不绝虚;虽有而非有,有者非真有。……《中观》云:物从因缘故不有,缘起故不无。寻理即其然矣!所以然者,夫有若真有,有自常有,岂待缘而后有哉?譬彼真无,无自常无,岂待缘而后无也?若有不能自有,待缘而后有者,故知有非真有。有非真有,虽有不可谓之有矣。不无者,夫无则湛然不动,可谓之无。万物若无,则不应起,起则非无,以明缘起,故不无也。[13]

这里,在用语上,僧肇虽也沿习了玄学的一些提法,但在义理上却已甚为不同。论中所谓“有”,乃指“缘起有”“假名有”;所谓“无”,则指“自性空”“毕竟空”。僧肇之意为:之所以说万物不为“有”,是因为它是缘起的,不能自作主宰,故“有”非“真有”,即可视为“无”;然而,又之所以说万物不为“无”,则因为毕竟已缘起,已有事相示现了,故“无”又非绝对之空无。只有从“非有”看“有”,从“非无”看“无”,才可以契入佛教的“中道”,认识空宗的真实义理。

从“非有”看“有”,从“非无”看“无”,实即以“缘起”论“空”,以“空”证“缘起”,“缘起有”与“自性空”是二而一的。故《不真空论》又称:

是以圣人乘千化而不变,履万惑而常通,以其即万物之自虚,不假虚而虚物也。故经云:“甚奇,世尊!不动真际,为诸法立处。”非离真而立处,立处即真也。然则道远乎哉?触事而真。圣远乎哉?体之即神。[14]

这里,所谓“即万物之自虚”,是即就万物均为缘起而说其在体性上是“虚”(空、无)的;“不假虚而虚物”,则是指不在万物之外另立一“虚”为体而依此“虚体”观“物”,将物“虚”化。“虚”为万物的本真。然万物的“虚”的本真是即就万物为缘起无自性为言,那么,万物的“虚”的本真也不在万物及其所处的任何状况之外,是谓“立处即真”、“触事而真”。修习者可于当下任何处境任何事相证入空境证得本真。

可见《不真空论》诚然契入了空宗的基本教理。

《般若无知论》之立意则在反省知识论,并借反省而弘发佛教的“般若”学。

按,所谓“般若”(波罗蜜),是指使人从苦难中获得解脱,证入涅槃的一种特殊的智慧。对于空宗而言,则是证入“空”境的智慧。《般若无知论》者,谓般若这种“智慧”不同于世俗惯常的认知方式。世俗惯常的认知方式是以心、物二分与对置为基础的一种对象性的认知方式。《般若无知论》引述“难者”(提问者)的质疑称:“夫物无以自通,故立名以通物。物虽非名,果有可名之物,当于此名矣。是以即名求物,物不能隐。”[15]“难者”这里表述的,即是世俗流行的一种观点:心与物既是一种对置的关系,同时“心”又可以以“知”识物且以“名”命“物”,而把捉到“物”的本真的。然依空宗之“空”理,万物乃“虽无而非无”,“虽有而非有”,则“佛智”(圣心)亦必不同于世俗惯常的认识论。僧肇说:

夫圣心者,微妙无相,不可为有;用之弥勤,不可为无。不可为无,故圣智存焉;不可为有,故名教绝焉。是以言知不为知,欲以通其鉴;不知非不知,欲以辨其相。辨相不为无,通鉴不为有。非有,故知而无知;非无,故无知而知。是以知即无知,无知即知。[16](https://www.daowen.com)

这里,僧肇是先就认知“主体”看:认知“主体”—“圣心”本身就是“无相”的,就不是一个存在体,“不可为有”;然而它却又是无所不照察的,既无所不照察,可以成用,“不可谓无”。再从认知“客体”方面看,认知虽无所不照(察),但所照(察)的皆为“无”(非有),“故知(照察)而无知(所照皆‘无’)”;所照(察)虽皆为“无”(非有),然既已照(察),是又不可谓“无”(非无),“故无知(无所照察)而知(‘无’而有照)”。因为“照”而“无照”,故其实并无“主体”;“无照”而“照”,故其实亦无“客体”。主与客二分、“心”与“物”二分的认知结构对于空宗般若学而言并不存在。

有“难者”质疑,依佛经的教训,不得般若,不见真谛,如是,般若与真谛之间,不亦构成为主、客对待,由“客”缘“主”的认知关系吗?僧肇回答说:“真谛自无相,真智何由知?”就是说,“真谛”为“空”为“无”,与“真智”不构成一种对应关系,不具有缘与所缘的意义;一旦构成为缘与所缘的关系,即便不具“真谛”与“正真智”的意义。《般若无知论》称:

是以真智观真谛,未尝取所知。智不取所知,此智何由知?然智非无知,但真谛非所知,故真智亦非知。[17]

僧肇这里强调,即便“真智”(圣心)之与“真谛”,不构成为所缘与缘的关系,因之,“真智”不同于日常之“知”。“真智”既非(不同于)“知”,是即“般若(真智)”可谓“无知”不谬。

如果说《般若无知论》以“无知”为“真智”,《物不迁论》则可谓以日常之“知”为“无明”了。依僧肇的看法,日常之“知”总是指向特定对象,或总要给出一个特定对象的。然而,这种特定对象其实是不存在的。这表明,“知”与“实”其实并不相符。在《不真空论》中,僧肇已指出:

夫以名求物,物无当名之实;以物求名,名无得物之功。物无当名之实,非物也;名无得物之功,非名也。[18]

空宗以“假名”“假有”称由认知给出的“名”与“物”,即指日常认知是以“心”、“物”对待并以“名”命“物”为取向。然而,“名”与“实”并没有对当关系,所以,日常认知为“无明”。僧肇这里对名实关系的破斥,正申述了空宗对日常认知趋向的基本立场。

《物不迁论》可以说是以“物”是否“变迁”(运动)作为例子来说明“名”与“实”的无当性。论称:

夫人之所谓动者,以昔物不至今,故曰动而非静。我之所谓静者,亦以昔物不至今,故曰静而非动。动而非静,以其不来;静而非动,以其不去。然则所造未尝异,所见未尝同。[19]

“昔物不至今”,这是一个命题。但同一个命题,却可以被引申出两个完全相反的理解,被确认为指向两种完全不同的事实。一是,它表明万物是“动而非静”;另一是,它表明万物是“静而非动”。同一命题既可以被认为指向两种完全相反的事实,此即说明,“名”与“实”无对当关系。再从“来”“去”看,以过去的没有来到今天,固可以称“动而非静”;然而,过去的既然没有来到今天,不是表明过去的停止在过去?既然过去的停止在过去,这不又可称那是“静而非动”?同一个事实(昔物不至今),而有“来”与“去”、“动”与“静”等言说上的淆乱,此亦在说明,“名”与“实”无对当关系。

僧肇对名实关系的检讨,显然有同于《中论》。僧肇的确契入了空宗般若学,于此亦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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