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摩罗什的译籍与般若学本义
佛教般若学得以脱出玄学的框架并使自身的义理得以彰显的,是在鸠摩罗什来到长安主持译经事业之后。罗什主持译经,所译的般若学经论,包含有大小品《般若经》(重译)和作为中观派的开创者龙树(约150—250年)阐述《般若经》思想的著作《大智度论》《中论》《十二门论》,和龙树弟子提婆的著作《百论》。此四论表达了空宗的基本思想与基本信念。空宗的基本思想与基本信念就是:“缘起性空”。
何谓“缘起性空”呢?它是怎样提出来,又是如何被确立起来的呢?
我们说过,原始佛教是以“十二因缘”说来揭明生命体的流转过程的。而生命体之所以无休止地受生死轮回的折磨,是因为有“无明”与“爱”“取”。生命体把个体本身和它所处的外在世界执实执真,并生起种种爱恶邪念,乃至争斗之心,因而无法获得解脱,无法进达清静的涅槃境界。生命体要获得解脱,就必须认识到个体生命(我)与外在世界(法)在本性上都是虚幻不实的,由之才可以放弃执着,修成佛道。本性上是虚幻不实,即为“性空”。生命个体为“我”,外在世界为“法”。小乘佛教多讲“法有我空”,大乘空宗则更主“我法皆空”。
但是,“我”与“法”何以是“性空”的呢?或者说从何处可以说明“我”与“法”是“性空”的呢?
般若学中观论以“缘起”说“性空”,又以“性空”说“缘起”。
龙树所撰《中论》用一首“三是(谛)偈”,表述了“缘起性空”的基本思想:
众因缘生法,我说即是空。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未曾有一法,不从因缘生。是故一切法,无不是空者。
“众因缘生法,我说即是空”句,是说种种现象(含心理的与物理的)都是因缘(条件)和合而生起。它们自己不能决定自己,是“无自性”的;既是“无自性”的,所以我们可以说它是“空”的。
“亦为是假名”句,则有不同解释。印度学者青目在注释这一偈语时称:“众因缘生法,我说即是空。空亦复空。但为引导众生,故以假名说。离有无二边故,名为中道。”这是说,“亦为是假名”的“假名”是指“我说即是空”的“空”。这个“空”亦只是一假名,不可执着,必须“空”去。顺此说第四句“亦是中道义”,则是指:以“空”揭明“缘起有”为“假名有”,然而此“空”本身亦必须“空”去。即既不执“假名有”为实体有,亦不执“毕竟空”为实体空,超离此两边才可以称之为“中道”。“假名有”所示的,为世俗的,又称“世俗谛”;离空有两边之“中道”为佛教的终极真理,为“第一义谛”。
但是在中国佛教的传统里,对第三、第四句一般不作这种解释。中国佛教传统的解释大都把“亦为是假名”句,仍当作是指陈“众因缘生法”之“法”。如是,“三是(谛)偈”整个表达的意思便是:由因缘和合生起的种种“法”(现象),是没有“自性”的,所以说是“空”的;但是种种“法”既由因缘和合而生起,并且可被命名,则亦可说是“有”(假名有);依佛教的观念,既非空,亦非有,不落空有两边,才是“中道实相”与“中道本义”。中国佛教传统上的这种解释,因为就“众因缘生法”来论“空”说“有”,更顾及存有论问题;又且,与后面四句(“未曾有一法,不从因缘生,是故一切法,无不是空者”)有更好的照应,所以,这种解释更有味道。
从存有论来讨论空宗般若学在“三是偈”里所表达的思想,显示了一种什么样的特色呢?
“三是偈”所论的“法”与“空”的关系,实质上即是儒、道传统所及的物象(相)与本源或本体的关系。儒、道两家,就其所主的宇宙论(本源论)而言,多把本体与物象作时空的区分:本源是超越时空的,本源化生万物,才进入时空中,万物成为时空(有限)的存在。佛教“本无宗”道安的“空”“有”观,正有取于此。然“三是偈”所彰显的却是:所谓“性空”,乃就“缘起(有)”而无“自性”为言的,是即“缘起”即“性空”,“缘起”之外之前别无“性空”;所谓“缘起”,亦乃就“性空”而得以成立,是即“性空”即“缘起”,“性空”所指的就是“缘起”。以物象与本源—本体的关系言,空宗中观论所主张的,为即物象即本体(本源),即本体即物象。这当是空宗中观论的本义。《中论·观四谛品》所谓“若不依俗谛,不得第一义”[6],《观涅槃品》所谓“涅槃与世间,无有少分别;世间与涅槃,亦无少分别”[7],即由此引出。
空宗这一思想,后来以“即体即用”“体用不二”之说,对中国精英界的文化精神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又,“三是偈”不仅关涉存有论,同时关涉到知识论。偈语以“假名”论“法”称“有”即是。何以“法”“有”会是“假名”?
我们不妨回到佛陀的“十二因缘”说的“缘起”论。依“十二因缘”,所谓“缘起”,其起点乃是“无明”。而“无明”主要是指不了解佛教的真理,产生了错误的、颠倒的认识并予执实执真。依此,佛陀显然主要是从认知的角度讨论人生的苦难问题,同时把从苦难中解脱归于认知上的明觉的。然而,何以会有“无明”?佛陀没有详细的开示。及《中论》,得有了反复的检讨。
《中论》揭明,人们日常所获得的认识,和表达认识所使用的名言,与存有界的实际存在状况并不相应。就是说,名言提供的认识,并没有真实的意义。这即表明,名言为“假名有”。把“假名”提供的认识执实执真,便是“无明”。(https://www.daowen.com)
从何见得名言与真实之间并不相应呢?
以“生”“灭”这对概念(名言)为例。《中论》的立论为“不生亦不灭”。但《中论》不取正面的“表诠”的方式予以确认,而取“遮诠”的方式予以辩破:“生”的概念或说法,不能成立。卷一《观因缘品》称:
诸法不自生,亦不从他生,不共不无因,是故知无生。[8]
就是说,如果要确认“生”的概念可以成立,有四种可能:一为“自生”,二为“他生”,三为自他“共生”,四为“无因生”。然而,这四种可能都不能成立。其一,看“自生”,即自己生自己。这一说法为一个概念包含两种相反的含义:“生者”与“被生者”。这在概念上便是混乱的,难以成立。其二,看“他生”,由别的东西生出,如是则必先承认有“自生”作前提,然而“自生”既不成立,又何来“他生”?其三,看“共生”。自生与他生均不能成立,则更无“共生”可言。其四,看“无因生”。“无因生”意味着处于永恒(常)之中,那是违背“诸法无常”的真理的,故也不成立。
“生”既不成立,则可证“不生”。
《中论》卷二《观三相品》又从时间观念证立“不生”:
此生若未生,云何能自生。若生已自生,生已何用生。[9]
就是说,“生”的概念若用以指陈“未生”,则既为“未生”,何得说“生”?“生”的概念若用以指陈“已生”,则“生”已过去,岂得说“生”。那么,“生时”可以说“生”吗?《观三相品》称:
生非生已生,亦非生未生。生时亦不生,去来中已答。[10]
《中论》认为,“生时”亦不能用“生”指陈,其于卷一《观去来品》有辩破。《观去来品》称:
已去无有去,未去亦无去,离已去未去,去时亦无去。[11]
“已去”既“去”了,不可言“去”;“未去”则“去”尚未来,亦不可言“去”。不仅“已去”“未去”不可称“去”,即便“去时”亦不得称“去”。因为,“去”是用以指陈“去”的行动的,“去时”则是指在“已去”与“未去”之间,“未去”与“已去”均不能成立,则以“去时”指陈“去”也还是不能成立。
《中论》就是这样地通过辩破的方式,揭明日常认知及其名言的不可靠性;通过暴露它的不可靠性,来确认它本质上为一种“无明”。
《中论》的这种辩破,有与道家之庄子和王弼相似处。不同的是,庄子与王弼比较强调道与物、形上与形下的区分。在物的形下的世界里,庄子和王弼是承认“名”与“形”的对应关系,容纳知识论的,只是因为“形”与“名”的有限性,难以上达形上之道,故在形上追求中否定认知的意义。《中论》所示的佛教观念则认为,被赋予存在意义的一切事相,都是由人的“无明”“情识”“分别智”编织出来的,人们实际生活在自己编织出来的虚幻不实的世界上。在虚幻不实的世界之外之上是否还有一真实的世界存在,空宗大体是持否定态度的。空宗经论以“遮诠”的方式予以表述,即出于这种否定的立场;其以“缘起”证“性空”,依“世间”证“涅槃”,亦表明空宗不承认虚幻不实的世界之外另有一具确定性的真实世界。佛教空宗与儒、道不同处大体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