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来藏”思想的传播与《大乘起信论》
中观派虽以“非有非无”之中道为最高真理,但是这里的“非有非无”是否定式的,是指不著着于“有”的一边,也不著着于“无”的一边;既无所沾著着,无成无得,最终还是归于空寂的。故中观派毕竟偏“空”。及至罗什说:
诸佛身皆从众缘生,无有自性,毕竟空寂,如梦如化。[20]
这一说法把“佛身”与成佛的追求亦予虚幻化了,诚然有消解佛教作为一种信仰的危险。
因之,罗什及其所传中观论便不免要受到质疑。以极其崇敬的态度和极其优厚的条件支持罗什及其教团的后秦王姚兴,罗什的弟子僧叡,都感到迷惑并提出疑虑,远在庐山的名僧慧远也多次致信罗什予以询问。及“如来藏”学的传入,人们才拨开迷雾,找到了佛教作为一种信仰的归依。
如来藏的“如来”,依《大智度论》卷二十四的说法,为“如实道来,故名为如来”。[21]也就是说,“如来”是指“如”(依从)佛所说的真实道理而“来”(来做)便得以成佛之意。“藏”为“胎藏”。“如来藏”即谓如佛所说的真实道理来作修行证入佛道的能力、驱动力,就如胚胎藏于母体那样隐含于众生的内心深处,构成为人的内在本性。故“如来藏”又以“佛性”说。“如来藏”学又即“佛性”论。
在佛教的中文译籍中,最早讲“如来藏佛性”并产生重大影响的为《涅槃经》(《泥洹经》),它确认“一切众生悉有佛性”。[22]在中国的出家人中,最先传播“佛性”论的则是罗什的另一名弟子竺道生。道生更宣示,“一阐提人”即充满贪欲、缺失信根的人,亦“皆得成佛”。[23]在修证方法上,他还主张无需经历许多修习阶段而可“顿悟成佛”。[24]竺道生的观点在中国佛教史上甚有影响。
就文本而言,更系统地阐发“佛性”论并成为尔后中国化的佛教各宗的重要思想资源的,为真谛所译的《大乘起信论》。
《大乘起信论》提出“一心二门”说。它宣示:
依一心法有二种门。云何为二?一者心真如门,二者心生灭门,是二种门皆各总摄一切法。[25]
这里所谓“一心法”,是指人生本心所具的共同特性。众生本心所具的共同特性都有两个层面:一是“真如门”,它是众生得以通向佛境、修证成佛的依据,它就是佛性、如来藏;另一是“心生灭门”,它是世间有生生灭的事法和使众生受到污染不得不处生死轮回之所从出处。《大乘起信论》称:
心生灭者,依如来藏故有生灭心。所谓不生不灭与生灭和合,非一非异,名为阿黎耶识。[26]
这是说,如来藏为本心真体,它是不生不灭的绝对本体;一切世间生灭污染之事法,均依于如来藏而得以起现。不生不灭之真心本体与生灭污染之事法和合,而有“阿赖耶识”(阿黎耶识),此则表明,“阿赖耶”不再是“性恶”;就其以如来藏为真心本体言,它更是“性善”的。“性善”为众生的根底。众生的根底既然是“善”的,是如来藏、佛性,则众生成佛是必然性;受污染,堕入生死轮回的苦难中,是后发性的、偶然性的问题。由是《大乘起信论》所宣示的佛性论,实际上改变了原始佛教的苦难意识、悲情意识,而为众生的起心发信,为众生之修成佛道,展示了光明的前景。(https://www.daowen.com)
《大乘起信论》又以“本觉”论如来藏佛性,说真心本体。其称:
所言觉义者,谓心体离念。离念相者,等虚空界,无所不遍,法界一相,即是如来平等法身。依此法身,说名本觉。[27]
这是说,众生之“心体”是一“本觉”之体,它是“离念”、不为污染的意念所遮蔽的,因而可以照见万法皆空,在万法皆空的意义上证得万法“平等”,此即证入如来法身(佛)。“依此法身,即同本觉”一说在后来的禅宗里特有影响。此前的译籍和相关的解释,多以“法身”为“理体”。从“理体”意义上理解的“佛性”,只是提示众生得以成佛的客观依据。众生尚须以主体之“觉”悟得此“理”,才可成佛。“理”与“觉”便成对待关系。《大乘起信论》以“本觉”论“法身”、“佛性”,消解了这种对待关系,极大地凸显了成佛的主体性。
又何以见得心体“本觉”?《大乘起信论》谓:
本觉义者,对始觉义说,以始觉者,即同本觉。始觉义者,依本觉故而有不觉,依不觉故说有始觉。[28]
又谓:
所言不觉义者,谓不如实知真如法一故,不觉心起而有其念。念无自相,不离本觉。犹如迷人,依方故迷。若离于方,则无有迷。众生亦尔,依觉故迷。若离觉性,则无不觉。以有不觉妄想心故,能知名义,为说真觉。若离不觉之心,则无真觉自相可说。[29]
这是说,从“心体”看,它是“本觉”的,自足自明与自证的。“心体”起意动念,对外境有所执迷,便落于“不觉”。慧知“不觉”所执为妄执,则可称“始觉”,由“始觉”即可返回“本觉”。
《大乘起信论》这段话,最值得注意的是“若离觉性,则无不觉”和“若离不觉之心,则无真觉自相可说”两句。这两句是说:当我们判定某一意念为“不觉”(无明)之时,我们的内心深处必为一“本觉”(真觉),我们是依于内心深处的这种“本觉”,才得以判定某一意念为“不觉”的;反之,如果不是透过把某一意念判定为“不觉”(这一做法),我们内心深处的“本觉”也不能得以呈现。我们是依缘于把某一意念判定为“不觉”而证成我们内心深处的“本觉”的。就好比“方”与“迷”的关系一样,我们先确定了一个方向,才得以说离开这个方向为迷失;如果并未确定方向,则走向哪里都不可称为迷失。按印度佛教的传统,习惯的做法是通过概念(名言)的辩破的方式去表达一种见解,这是知识论的做法;《大乘起信论》从“不觉”证“本觉”,从“本觉”显“不觉”的介说却是以自身内在的心性体验为基础,借内在心性的反省确立的。《大乘起信论》这种做法无疑带有儒家的色彩。
《大乘起信论》宣讲的“如来藏佛性”论,此后深深影响了隋唐时期中国化的佛教天台宗、华严宗、禅宗等各大宗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