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识宗的“万法唯识”说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1.唯识宗的“万法唯识”说

唯识学即瑜伽(行)派,因主张“万法唯识”而得名。创始人为印度的无著(310—390年)和世亲(320—400年)两兄弟。所传经论主要为《华严经》《解深密经》等,无著撰有《摄大乘论》,世亲撰有《十地经论》《唯识三十颂》等。唯识学传入中国,经唐玄奘(602—664年)、窥基(632—682年)师徒而成唯识宗。[30]

如上所说,唯识学的基本命题为“万法唯识”。“万法”指种种现象;“唯识”,指种种现象都由“识”变现出来。由于“万法”都是由“识”变现出来的,没有“自性”,所以是“空”的,这同于“空宗”;然而变现出“万法”的“识”却是真实存在的,这又不同于空宗。而且这“识”还是唯一真实存在的,故说“唯识”。

那么,这唯一真实存在的“识”是什么呢?

按,在原始佛教的十二因缘说中,第三支被称为“识”。“识”支由眼、耳、鼻、舌、身、意等五种构成,叫“六身识”。这个“识”储存着从前世转为今生的种种潜在力(业力),具有灵魂的意义。在“识”转为今生,分化出六入(六根),接触外界六境(色、声、香、味、触、法)之后,就会产生六识(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其中,前五识相当于感性认识,后一识(意识)相当于由分析综合形成的知性认识。这“六识”都是由“六根”对“六境”而形成的,以当今的观点看,它属于“客观知识”范畴。

然而,原始佛教的十二因缘说,除了涉及“客观知识”外,也关切到在“客观知识”的基础上或在它之外,各个生命体加上的“主观”的成分。今生中的“爱”“取”两支,便是今生个体“主观”生发的错误认识与执着;往前追溯,“无明”“行”两支,虽然属于前世所为,其实也是指前世的“主观”偏执。无疑,原始佛教的十二因缘说,已经为唯识学提供了起点。

唯识学把十二因缘说所涉及的这些观念,开展与提升为“八识”:眼、耳、鼻、舌、身、意为前六识;十二因缘中之第三支被看作第八识,称阿赖耶识;另立第七识,称末那识。

前六识中,眼、耳、鼻、舌、身等五识,是直接面对外境(色)所起之见,玄奘弟子窥基称此“五识不深不续”,[31]意即它是表面的、片断的;第六识为“意”,其对象为一切法(现象及其规则),具有把前五识所得之见,作种种分别的能力,故又称了别识。《成唯识论》卷五称:

色等五识,唯了色等,法识通能了一切法,或能了别法,独得法识名。[32]

就是说,前五识只直面种种形相(境),至第六识才能够加以分别、判认。窥基谓第六识的特点是“深而不续”。[33]“不续”是指它只涉及外界事物,而外界事物在本质上是杂乱的,不相连续的;“深”则指它已经不停留在事物的表面形相,而且还与第七识发生关联了。

这前六识,显然涵盖了六入、触、受三支所涉的功能。在哲学的行当里相当于人的精神世界中“客观接受与反映外界而形成经验知识”的心理活动。

第七识“末那识”,又被称为“我识”“执识”,为人的精神世界中“恒审思量”并起念执取的心理活动。《显识论》称:“陀那分别我,意识分别万法”。[34]“意识”为第六识,其功能在分别外在事物,“陀那”即“末那识”,其功能则为分别“他”“我”。《转识论》称:“此识以执着为体,与四惑相应”。[35]就是说,“末那识”的特点不仅在起意分别“他”“我”,而且对与“他者”不同的“自我”十分执着。一方面,它把由前世转出的今生执定为“自我”;另一方面又从这样一个“自我”出发打量由前六识给出的“世界”,而生起爱恶之心。“末那识”被称为“污染识”,与“四惑”——我见、我慢、我爱、我执——相应。窥基称:“第七深而不断”,[36]指它为一既深沉又从未间断的“自我”,实即视“末那”为“特恶”。佛教讲要“破我”,所即破“末那”所示之“我”。

《摄大乘论》译“四惑”为“身见”“我慢”“我爱”“无明”,显见“末那识”即从十二因缘中今生之“爱”“取”与前世之“无明”引申而出。

第八识为“阿赖耶识”,又称根本识、种子识、藏识。所以称根本识,是因为它为一切识、一切法生起的本根。它何以能生起一切识、一切法?乃因为它内中潜藏着、摄持着一切识、一切法的种子。什么是种子?它又从何而来的呢?依“十二因缘”说,由“无明”缘“行”,“行”会留下“业力”,“业力”会被储存于“识”中,从而决定与影响下一生。“业力”的这种特性与功能,唯识学以“种子”比况。在唯识家看来,人的前世的善恶行为,会熏习成“种子”,“种子”会储存于“阿赖耶识”中,故“阿赖耶识”又称能藏。“阿赖耶识”把藏于自身的种子带到今生,在今生发芽、开花、结果。因之,今生会成为什么样子,会有什么样的遭际,实际上是由前生决定的。今生可以发挥作用之处在哪里呢?在“末那识”上。“末那识”往往把由前世经“阿赖耶识”转出的今生“这一个”(特别是它的“见分”——认知能力与认知所得)执定为“自我”,而生起种种爱、恶之心意与行为。这种种爱、恶之心意与行为又再熏习为种子,而后由“阿赖耶识”带给来世“下一个”。由是,生命就有在生死轮回中不断受到苦难折磨的问题。

可以看到,第八识“阿赖耶识”作为三世轮回报应的承担者,具有灵魂的意义,因之,也常常被认作灵魂。依窥基所说,“第八不深不断”。“不深”,指由外境与行业熏习而成,“不断”指因果相续连绵。佛教之空宗,着重于揭示万法在本性上的空无;而唯识学“阿赖耶识”的建立,却使佛教对万法的形相(现象)及其来源有了一正面的说明,故有学者也谓唯识学成就了佛教的宇宙论。

唯识学既依“识”来说明万法的缘起,那么在万法的类别区分上,也必以所依之“识”的不同为言。唯识学的“五位百法”说,“三自性”“三无性”说均以此立论。

所谓“三自性”,分别为依他起性、偏计所执性、圆成实性。这“三自性”的分别,也就是三大类的区分。

所谓“依他起性”,此中的“他”是指由“无明”“行”熏习而成种子摄藏于“识”,由“识”带入今生,决定着今生“这一个我”的整个生活、活动过程与境遇(含主观心识与客观处境),今生“这一个我”无法选择,不能改变,是即“他”与“依他起”。

所谓“偏计所执性”,此中之“偏计”是指种种计度。也就是说,今生“这一个我”,往往把“依他起”的种种状况,予以分别计度(好坏、是非、彼我),并以名言加以确定,执为实有。因为它是由今生“这一个我”主观生起、主观加进的,故为“偏计执”。

所谓“圆成实性”,此中的“圆成”,是指圆满而真实的境界,即证入佛地的终极境界。

我们看原典所述。《解深密经·一切法相品》称:(https://www.daowen.com)

云何诸法偏计所执相,谓一切法,假名安立,自性差别,乃至为令随起言说;云何诸法依他起相,谓一切法缘生自性……云何诸法圆成实相,谓一切法平等真如。[37]

《唯识三十论》则云:

由彼彼遍计,遍计种种物;此遍计所执,自性无所有。依他起自性,分别缘所生,圆成实于彼,常远离前性。[38]

这都是说,“依他起”,为因缘所生,对今生之“我”而言,即谓由“前世”决定;“偏计所执”,乃出于今生“我”主观(自性)的分别计度并以“假名”为说;“圆成实”,则是远离“遍计执”,回归无分别境界(平等真如)所证成。

真谛译《摄大乘论释·分别章》则表述为:

依他性具有三性:一识从种子生,是依他有;种种识相貌,是分别;分别实无所有,是真实性。[39]

这里所谓“依他性具有三性”,是说三性都有相依的关系,都总属“依他性”。“一识从种子生”,是指阿赖耶识储存的种子由“无明”、“行业”熏习而成,是即依他而“有”,故属依他性;“种种识相貌”,是指对种种由阿赖耶识变现出来的事法(相貌)予以分别并执实执真,此“执性”既依于从“识”的种种变现出来的事法而起,亦可称为“依他性”;“分别实无所有”,则谓去掉“分别”之心,去掉“偏计所执性”,便可回归圆成实性(真实性),因为回归亦依于对分别心、“偏计所执性”的化去,是亦得谓“依他性”。

“三自性”说,是以从正面说明与解释万法的生起与类型特点为言的,若从万法的究极与宗教修证的要求看,则要讲“三无性”。那就是:

“依他起性”以“无生”为性。因为一切事法均为种子所变现,或均由因缘和合而起现,并没主宰者(没有一个真实的“我”),并没有什么东西自己在生成,是即“无生性”。

“分别性”即“偏计所执性”以“无相”为性。因为一切事法均是由分别计执之心给出与认定的,为“假名有”,其实是不存在的,是即“无相性”。

真实性或圆成实性以“无性”为性。因为分别性既“无相”,“依他性”既“无生”,那么真实性自为“无性”。从宗教修证角度看,以慧智觉知“分别性”之“无相”而无执,则再无东西熏习为种子储存于阿赖耶中;既无种子,亦即再无事法依他而起;此即证入空无之境,是谓“无性性”。真谛所译《三无性论》(上)称:

由分别性永无故,依他性亦不有。此二无所有,即是阿摩罗识。唯有此识,独无变异。[40]

真谛所译“阿摩罗识”,即“真实性”。它由“分别性”与“依他性”“二无所有”证成。

唯识学之理路约略如此。从唯识学的理路可见,唯识学由于对万法的来源(变现)有了一正面的说明而为佛教建构了一个宇宙论;更且,由于确认“识”的真实存在而使佛徒的修证有了终极性的归依而回护了佛教的信仰性。由是,唯识学传入曾一度广受欢迎。

然而,唯识学也有它的难点。我们再回到“十二因缘”说,“十二因缘”的起点是“无明”,“无明”者“性恶”也;由“无明”缘“行”,“行”缘“识”,则“识”(阿赖耶)必亦“性恶”无疑;而且,不仅前世为“无明”为“性恶”,还是“无始无明”,那是罪恶深重。

今生的“这一个我”,是由“识”(阿赖耶)带来并决定的;“识”既“性恶”,即意味着今生“这一个我”在根底上是恶的;因之今生走向堕落具有先验性与绝对性。再看今生“这一个我”在主观上能起作用的“爱”“取”两支,那是为“四烦恼”(我见、我取、我慢、我爱)所覆盖,也属“恶”的。然则,“我”从何处、依于何者,生起愿力与发起信心,去进行宗教修持,证入佛境呢?

显然,佛陀及其弟子们传教之时,面对社会众生的苦难,更侧重于暴露人的“恶”行与罪孽;为了摆脱苦难,又需强调艰苦的、累世的修持,并借此突显宗教追求的庄严性与崇高性,这是必要的。然而,过分强调人的原始罪性,过分强调圣与凡的分隔,却容易使人失去自信心。

由是,唯识宗在理论的辨识上虽甚为缜密,于唐以后却未能产生深远的影响。

在中国历史上产生深远影响的,还是承接如来藏学发展起来的天台宗、华严宗,特别是禅宗。

✍AI写作